晨光刚从山脊线爬上来,窝棚顶的藤条还挂着水珠。陈账蹲在门口,手里捏着那三枚铜钱串,指腹来回搓了两下,烫意比昨夜弱了些,但仍在微微发颤。
他没回头,直接开口:“你醒着吧?”
残妖靠在角落的草堆里,灰白的魂体随着呼吸起伏,像一盏将熄未熄的油灯。他咳了一声,声音沙得像是砂纸磨过石头:“你说那团紫黑气……是冲着‘记’字令来的?”
“不是冲着令,是冲着债。”陈账转过身,左眼瞳孔泛着淡金,“它不是活物,也不是死魂,是被人压住的大因果,藏在山脉尽头。我昨晚试了三次,每次看它,它都在变浓。”
残妖沉默了几息,忽然抬手,在地上划了一道弧线:“你走的是这条路?”
“我没动,只是看了方向。”
“不,你已经动了。”残妖指尖沿着弧线滑出三个点,“灵目通不是望远镜,是钩子。你每看一眼,就等于往那笔债上打了个结。它现在知道有人在盯它了。”
陈账没反驳。他知道这道理——账本上的名字,念一次就响一次。
“那你去不去?”他问。
残妖抬头,空洞的眼窝对上他的金瞳:“我魂体撑不了多久,强行远行,半路散了也不奇怪。你想一个人去也行,我不拦。”
“我不是这个意思。”陈账站起身,把铜钱串重新系回腰间,“我是说,咱们一起。你认路,我有眼。你缺一口气续魂,我缺个带路的。交易成立吗?”
残妖嘴角抽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疼:“你小子……还真把自己当账房先生使唤。”
“本来就是。”陈账走到工具袋前,翻出驱瘴丸、雷阳草粉、火绒包,一一塞进腰囊,“我收债,你跑腿,明码标价。你要是路上能多喘几口气,算我赚了。”
残妖缓缓撑起身子,魂光微晃,还是走了过来。他盯着陈账收拾东西的手,忽然道:“西麓缓坡道,绕开三处妖气漩涡,避开天庭哨桩残迹。走这条。”
“捷径呢?”
“捷径通幽林泽腹地,十年前巡妖队整编制失踪,只剩一面旗杆插在泥里,上面挂着半张人皮,写着‘莫账’。”
陈账点头:“那就绕。”
他把短刃插进靴筒,蓑衣披上肩,最后看了眼窝棚。梁柱上的寒髓草蓝光还在,阴纹土镇压阵也稳,连外围那圈警戒草绳都没断。
这地方,算是他们第一个真正搭起来的据点。
“回来时,得带笔大账。”他说。
残妖没接话,只是弯腰捡起一根枯枝,在地上画出山势轮廓。他一边划一边讲:“从这儿出发,先过断脊坡,再穿碎石坳,第三段最难,得贴着崖壁走半日,底下是黑风沟,以前有通灵兽巡线,现在不知道换没换岗。”
“通灵兽怕什么?”
“怕雷阳草,怕铜钱响,怕活人不喘气。”
陈账摸了摸腰间的铜钱串:“最后一个我做不到,前两个凑合。”
两人不再多言,开始清点物资。陈账把剩下的五粒驱瘴丸分出三粒给残妖,对方摇头:“我不用这个。魂体不沾瘴,但你得给我点遮光的东西,白天走太久,太阳晒得慌。”
陈账从工具袋底层翻出一块旧布,是之前包刀用的,黑褐色,吸光。“这个行吗?”
残妖接过,裹在头上,只露出下半张脸,像蒙面赶集的老客:“勉强。”
准备妥当,陈账最后环视一圈窝棚。草席、梁柱、火塘、阵法符纹……全都原样留着。他没说“保重”也没说“小心”,只是伸手撤掉了外围最后一道警戒草绳。
风从破口灌进来,吹得梁上蓝光一闪。
他们一前一后走出藤门。
晨雾未散,林间小径湿滑,脚踩上去,泥土带着夜雨的软劲。陈账走在前头,左手按在腰间铜钱串上,灵目通半开,视野扫过四周——山鼠、藤蔓、腐叶,负债值全在零点几年浮动,轻得跟烟灰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