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俩吃着饺子,谁也没再说话。煤油灯的火苗一跳一跳,映着两张脸,一张沧桑,一张年轻,但眼睛里都有光。
吃完饺子,张天收拾碗筷,李秀兰把剩下的饺子收起来,挂在房梁上——明天张德厚回来,热给他吃。
“天儿,睡吧。”李秀兰铺好炕,“明天还得早起。”
“娘,您先睡,我算算账。”
张天坐在炕沿上,拿出一个小本子,开始记账。这是前世养成的习惯,每一笔进出都要记清楚。
今日收入:475块(两批鸡蛋,各237.5)
收购成本:325块(六毛五一斤,五百斤)
毛利:150块
其他支出:4.8块(肉、面、酒、糖)
净利:145.2块
加上原有的22块本钱,现在手头共有167.2块。
张天在本子上写下这个数字,然后划掉,重新写:167.2。
还不够。盖新房要五百,买缝纫机要一百二,自行车要一百五,呢子大衣要八十……这些加起来,得小一千。
但他不急。一天一百五,十天一千五,一个月四千五。只要这条路走得通,这些都不算事。
问题是,这条路能走多久?
张天合上本子,吹熄煤油灯,躺下。土炕冰凉,但他心里热乎。他睁着眼睛,看着黑漆漆的房梁,脑子里飞速运转。
王德发这条线,暂时稳住了。但鸡蛋生意有季节性,过了年关需求会下降。而且五百斤的量,对王德发来说已经接近极限,再想扩大,就得找其他货源。
农贸市场的销路,也暂时打开了。但那个卖旱烟的老头是个隐患,得想办法稳住他,或者……绕开他。
还有父亲张德厚。明天回来,肯定要盘问。得编个说得过去的理由,最好能拉他下水——不是真让他参与,是让他“默认”。
张天想着想着,眼皮越来越沉。一天奔波,加上精神高度紧张,他累坏了。
就在他快要睡着的时候,院子里忽然传来一声响动。
很轻,像是有人踩到了冻硬的土块。
张天猛地睁开眼睛,坐起身,侧耳倾听。
风声,雪落声,老黑在驴棚里打响鼻的声音。
没有别的。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正要躺下,又一声响动。
这次更清晰——是脚步声,刻意放轻的脚步声,从院墙外传来。
张天的心跳漏了一拍。他轻手轻脚下炕,摸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
院子里白茫茫一片,月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惨白的光。没有人影。
但他看见了脚印。
一串脚印,从院墙根一直延伸到……驴棚?
张天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着那串脚印。脚印很浅,显然来人刻意踮着脚,但雪太厚,还是留下了痕迹。
是谁?小偷?还是……盯梢的?
他想起农贸市场那个卖旱烟的老头,想起那双鹰一样的眼睛。
不对,如果是老头,不会这么快就跟到村里。而且老头是“市管会”的人,要抓他,直接上门就行,没必要半夜踩点。
那就是……村里人?
张天脑子里闪过几个名字:村支书?王婶子?还是……父亲张德厚的对头?
他正想着,驴棚里传来老黑不安的响鼻声,接着是一声闷响,像是有人撞到了什么东西。
张天不再犹豫,抄起门后的顶门杠,拉开门就冲了出去。
“谁?!”
他一声厉喝,在寂静的雪夜里格外刺耳。
驴棚里窜出一个黑影,头也不回地翻过院墙,消失在夜色里。
张天追到院墙边,只看见雪地上留下一串慌乱的脚印,往村西头去了。
他没追,转身进了驴棚。老黑正不安地踱步,地上扔着一把干草——刚才那声闷响,是来人碰倒了草料筐。
张天检查了一下驴车,筐还在,棉被还在,东西没少。
不是偷东西,那是干什么?
他蹲下来,仔细看雪地上的脚印。脚印不大,像是女人的,或者半大孩子的。步幅很乱,显然逃跑时很慌张。
张天心里有了谱。不是外贼,是村里人。可能是好奇,可能是眼红,也可能是……试探。
他把顶门杠放回门后,闩好门,回到屋里。
李秀兰被惊醒了,正披着衣服坐起来:“天儿,咋了?”
“没事,娘,”张天躺回炕上,“可能是野猫,碰倒了东西。”
李秀兰将信将疑,但没多问,重新躺下。
张天却睡不着了。
他知道,从明天开始,他要面对的不仅是风雪和路途,还有人心。
贪婪的,嫉妒的,好奇的,算计的……各种各样的人心。
但没关系。
他既然回来了,就做好了准备。
这一世,他要的不仅是钱,是势,是足以保护自己和家人的力量。
夜色深沉,雪还在下。
张天闭上眼睛,听着母亲均匀的呼吸声,慢慢睡去。
梦里,他看见一栋新房子,青砖瓦房,玻璃窗户,屋里摆着缝纫机,院子里停着自行车。
母亲穿着呢子大衣,坐在门口晒太阳,脸上全是笑。
父亲……父亲在哪儿?
张天在梦里找了很久,最后在屋后的菜园里找到了张德厚。他正弯腰给白菜浇水,抬起头,看见张天,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点了点头。
那是一个默许的姿势。
张天笑了。
他知道,路还长,但方向没错。
走下去,一直走下去。
走到那个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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