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面的日子定在三日后。
柳氏安排得很巧妙,不是正式的相看,而是“凑巧”。老夫人的娘家人从外地来京,要在侯府小住几日,柳氏借这个机会办了个小型的家宴,请了几家走得近的亲戚来作陪。王景川作为柳氏的远房表侄,顺理成章地出现在了邀请名单上。
“凑巧”,谁都挑不出毛病。
沈清辞得到消息的时候,正在佛堂抄经。晚翠急急忙忙跑进来,把这事一说,沈清辞的笔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写。
“知道了。”
“小姐,您不紧张吗?”晚翠急得直搓手,“后天就要见了!”
“紧张什么?”沈清辞笔下不停,“见就见。又不是没见过男人。”
晚翠被噎了一下,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家小姐最近说话越来越不像个十五岁的姑娘了。什么叫“又不是没见过男人”?这话要是被外人听见,还不得吓死。
“晚翠。”
“奴婢在。”
“那天你跟我去。”
“当然,奴婢肯定跟着小姐。”
“不是跟着我。”沈清辞放下笔,转过头看着她,“是帮我看着王景川。看他的眼睛往哪看,看他的手往哪放,看他说话的时候是什么表情。我要知道,他在没人的时候是什么样。”
晚翠重重点头:“奴婢明白。”
三日后,家宴。
地点设在侯府的花厅,不大不小,正合适。来的客人不多,除了老夫人的娘家人,就是柳氏的几个亲戚,加上王景川,总共不过十来人。
沈清辞到的时候,人已经来了一半。
她穿了一身藕荷色的褙子,头上戴着白玉簪,妆容清淡,看起来温婉大方,挑不出一丝毛病。老夫人看见她,点了点头,示意她坐到身边。
柳氏坐在老夫人另一边,穿着一身崭新的宝蓝色褙子,脸上的笑容比平时灿烂了三分。看见沈清辞进来,她眼睛一亮,朝门口招了招手。
“景川,过来。”
一个年轻男人从人群中走出来。
沈清辞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她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不是因为他长得不好看。恰恰相反,他长得很好看——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唇形优美,身材修长,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衫,站在那里像一株挺拔的翠竹。
但沈清辞注意到的不是他的脸,而是他的眼神。
那是一种很温和的眼神,温和到让人感觉不到任何攻击性。但沈清辞前世在宫里待了十年,见过太多这种眼神——温和的表面下,藏着的是深不见底的算计。
更重要的是——她见过这个人。
不是这辈子,是上辈子。
沈清辞的脑子里飞速转动,试图从前世的记忆中打捞出关于这个人的碎片。但她想不起来。她只记得一张脸,一个模糊的影子,出现在某个不该出现的地方。
“景川,这是侯府的大小姐,清辞。”柳氏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辞儿,这是我表侄,王景川,在翰林院当编修。”
王景川上前一步,拱手行礼,姿态优雅,声音清朗:“在下王景川,见过大小姐。”
沈清辞站起来,回了个万福礼,声音平静:“王公子安好。”
两人对视了一眼。
沈清辞注意到,王景川看她的眼神很规矩——先看脸,然后立刻垂下目光,像是在避嫌。但在他垂眼的那一瞬间,她捕捉到了一丝极快的打量,像是在掂量她的价值。
这个人,不简单。
“景川,坐下说话。”柳氏笑着招呼,“辞儿,你也坐,别站着。”
沈清辞坐下来,端起茶碗,借喝茶的动作挡住了半张脸。
她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王景川。永安六年进士。翰林院编修。二十四岁,未婚。跟表妹退过婚。在外面口碑极好。
所有这些信息加起来,构不成一个完整的威胁。但她心里的不安感越来越强烈——不是因为王景川做了什么,而是因为她见过他。
在哪儿?
在哪儿见过?
家宴进行得很顺利。
王景川说话得体,举止优雅,跟谁都能聊几句。跟老夫人聊养生,跟老夫人的娘家人聊家常,跟柳氏聊亲戚之间的旧事,跟沈清辞聊诗词——恰到好处地展露了才华,又不显得卖弄。
沈清辞应付得很从容,该笑的时候笑,该说话的时候说话,挑不出一丝毛病。
但她心里一直在想一件事。
她到底在哪儿见过王景川?
家宴结束后,沈清辞回到自己院子,换了衣裳,坐在窗前发呆。
晚翠端了杯茶过来,小心翼翼地问:“小姐,您觉得那个王景川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就是……人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