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山站在书房门口,高大的身躯挡住了一半光线。他穿着一身黑色短褐,腰间还别着刀,刀柄磨损得发亮。脸上的线条硬得像刀刻,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像一块被风干了十年的老树皮。
“什么条件?”沈清辞坐在书案后面,没请他坐。
“我要我女儿活着。”赵铁山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铁板,“不是现在活着,是以后也活着。太子倒了,没人会找我女儿麻烦。你做得到,我就帮你。做不到,我现在就走。”
“我答应你。”沈清辞没有任何犹豫。
“空口无凭。”
沈清辞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提笔写了几行字,盖上自己的私印,推过去。赵铁山低头看——纸上写着:保赵铁山之女赵小禾性命无忧,无论赵铁山下场如何,其女不受牵连。如有违此诺,天诛地灭。
赵铁山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把纸折好,贴身收进怀里。
“好。你要我做什么?”
“指认太子。”沈清辞站起来,走到他对面,“他做过的事,一件一件说出来。什么时候,什么地方,谁在场,说了什么话,下了什么命令。一件不落。”
赵铁山沉默了几息,像是在掂量。
“我说了,我全家都得死。”
“你不说,你女儿也活不成。”沈清辞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扎得实,“太子已经在她的药里下了毒。你不听话,下次下的就不是慢性毒药。你听话,我救她。太子倒了,没人会害她。”
赵铁山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我跟你做。”
他从怀里掏出一本小册子,巴掌大小,皮面磨得发白,边角卷曲。递过来的时候,手没抖,但指尖泛白,用力在压。
沈清辞接过册子,翻开。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日期、地点、人物、事件。字迹很小,但很工整,一笔一划都写得很用力,像是在石头上刻字。
永安七年,三月初九,太子在书房召见赵铁山,命其暗杀御史张某某。执行者:赵铁山。结果:张某某坠马身亡。
永安八年,六月初四,太子在城外庄子会见王家王崇远,商议收买兵部官员。在场者:太子、王崇远、幕僚陈元。金额:白银三千两。
永安九年,十一月二十一,太子命赵铁山在军中安插亲信,替换三个营的副将。名单附后。
一页一页翻下去,每一条都是死罪。
沈清辞翻到最后一页,手指停住了。
永安十二年,三月二十八,太子命赵铁山选五名暗卫,三日内出京,目标:永宁侯府嫡女沈清辞。赏银五百两。已付。
沈清辞把册子合上,看着赵铁山。
“这上面写的事,你都能作证?”
“能。大部分是我亲手办的。不是我办的,也亲眼看见了。”
“你敢在公堂上说吗?”
赵铁山沉默了几息,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种豁出去的光。
“敢。我女儿活不成,我活着也没意思。我女儿能活,我这条命,给你。”
沈清辞看了他一眼,把册子锁进柜子里。
“三天之内,我会让人治好你女儿。三天之后,你跟我去顺天府。把你说的这些,当着张怀远的面,再说一遍。”
“好。”
赵铁山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没回头。
“七皇子妃,太子今天夜里要见一个人。”
沈清辞心里一动:“谁?”
“兵部侍郎周恒。太子要拉他入伙。周恒手里有兵,太子想要。”
“什么时候?在哪?”
“今夜子时,城东的醉仙楼。”
赵铁山说完,推门出去了。脚步声消失在院子里。
沈清辞站在书房里,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兵部侍郎周恒。手里有兵。太子要拉他入伙。如果周恒答应了,太子就有了兵。有了兵,他随时可以逼宫。
“晚翠。”
“奴婢在。”
“去请殿下过来。”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萧玦来了。他穿着一身家常的墨色长袍,头发没束,散在肩上,显然是刚从床上起来。但眼神很清醒,不像刚睡醒的人。
“赵铁山来了?”
“来了。给了我这个。”沈清辞从柜子里拿出那本册子,递给他。
萧玦接过去,一页一页翻。翻到最后一页,他合上册子,放在桌上。
“这些东西,够太子死十次。”
“不够。”沈清辞看着他,“赵铁山说了,太子今夜要见兵部侍郎周恒。在醉仙楼,子时。太子要拉周恒入伙。”
萧玦的眼神变了一瞬。
“消息可靠?”
“赵铁山说的。他没必要骗我。”
萧玦走到窗前,站了几息,转过身。
“我去醉仙楼。”
“殿下不能去。”沈清辞摇头,“殿下去了,太子就知道有人泄密。赵铁山就暴露了。赵铁山暴露了,他的证词就没用了。”
“那你说怎么办?”
“让我去。”
萧玦看着她。
“你去?你一个女子,半夜去醉仙楼?”
“不是去醉仙楼。”沈清辞走到他面前,“是去周恒家。在太子见周恒之前,我先见周恒。”
萧玦沉默了几息。
“你知道周恒家住哪?”
“知道。城东,甜水巷,第三家。门口有两棵槐树。”
“你怎么知道?”
“赵铁山的册子上写的。”
萧玦盯着她看了两秒,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你胆子真大。”
“不大不行。”沈清辞转身往外走,“殿下借我几个人。会武功的,能打的。”
“墨影带去。再给你四个暗卫。”
“够了。”
沈清辞出了书房,晚翠跟上来,脸色发白。
“小姐,您要去见周恒?半夜?”
“现在就走。晚了,太子就抢先了。”
马车在夜色中疾驰。沈清辞坐在车里,闭着眼。周恒。兵部侍郎,手里管着京城一半的驻军。太子拉他入伙,不是为了别的,是为了逼宫。有了周恒的兵,太子就能控制京城。控制了京城,皇帝就是傀儡。
她必须在太子之前,把周恒拉过来。
马车在甜水巷口停下。沈清辞下了车,看见巷子第三家门口果然有两棵槐树,枝叶茂密,遮住了半边门。墨影上前敲门,敲了三下,没人应。又敲了三下,门开了一条缝,一个老仆探出头来。
“找谁?”
“七皇子妃要见周大人。”
老仆愣了一下,往后退了两步,把门打开。沈清辞走进去,穿过一个小院子,到了正厅。周恒已经在正厅里等着了。四十来岁,中等身材,穿着一身石青色长袍,留着短须,眼神精明。看见沈清辞,他皱了皱眉。
“七皇子妃?这么晚了,有什么事?”
“周大人今夜要去见太子?”
周恒的脸色变了。
“七皇子妃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不重要。重要的是,周大人不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