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午后，我亲自带律师和现金过来签署正式的转让合同。保证你拿钱走人，干干净净，再不用为这家……出版社操心了。”
温和的话语宛如定心丸，瞬间压下了陈老板心中翻腾的恐慌。
他眼中重新闪现出一丝被承诺短暂安抚住的光芒，脸上终于挤出了一点像是笑容的纹路。
“好…好！谢谢徐先生！我等着！明天…明天我一定备好所有手续！”
这份感激是真的，至少在他需要这笔钱脱身的此刻是真的。徐景浩微一点头，不再多言，转身朝着早已等候在路边的轿车走去。
看着那个沉稳挺拔的身影弯腰上车，车门“砰”地一声关上，隔绝了内外，陈老板才如泄了气的皮球般垮下肩膀。
脸上的笑容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巨大的失落和心底深处翻涌上来的、对自己过往决策的极度懊悔。以三十万的价格卖掉自己经营十年的合记……这几乎等于白送！
这简直是在剜他的心！可有什么办法呢？谁让他自己手欠，管不住那双伸向赌檯的手，在和联胜那里欠下了一屁股连利息都还不起的烂债？一想到那些凶神恶煞的追债分子，这点惋惜和心疼立刻被铺天盖地的恐惧淹没。
算了，能捡回一条命就不错了！陈老板用力搓了搓布满愁苦皱纹的脸，转身步履沉重地挪回了那扇光鲜大门之内，背影佝偻得像老了二十岁。
………………
轿车平稳地穿过午后略显空旷的街道，驶回了油麻地烟火气最旺的地段。
当徐景浩迈步走进熟悉的“福伯茶楼”时，正值饭点。
大堂里依旧喧闹，人头攒动，但扫了一眼，徐景浩敏锐地发现多了好些个面生的后生仔。
这些年轻人三五成群，眼神带着新奇、敬畏和一点不易察觉的兴奋，聚集在茶楼边缘的几张桌子上，目光有意无意地总往楼梯口飘，像是在等待着什么重量级人物的出场。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与往日不同的躁动气息。
裕丰楼昨晚那一战，徐景浩废掉忠青社头马丁益蟹、生擒其人逼他承认庙街归属权的事情，如同在这个盘踞着无数底层蛇虫鼠蚁的油麻地水面投下了一块巨大的滚石，激起的滔天浪潮到此刻都未曾平息。
“双花浩明”四个字，一夜之间响彻了大半个油麻地的暗巷旮旯。
按照阿鬼昨天深夜汇报的情况，光是昨天一天，就有十几个在油麻地街头浪荡、找不到码头的小烂仔闻风而动，主动找上门来说想跟他徐景浩混饭吃！
徐景浩面色平静，径直走向那张早已被预留、位于大堂中央最显眼位置的主桌。
那里，阿鬼、大伟、龙五、飞仔这几个最早跟在徐景浩身边打拼的兄弟，都早已正襟危坐，神情混合着激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见到徐景浩到来，几人立刻肃容起身。
“浩哥！”
“嗯。”
徐景浩在主位坐下，示意他们也坐。目光在几个兄弟脸上扫过，最后落在明显亢奋的阿鬼身上。
“庙街那边，今天谁看着？”
阿鬼挺起胸膛，朗声道。
“浩哥放心，昨晚的事一出，今天上午那边安静得很！兄弟们都绷着呢！我安排了龙蛇堂的烂鱼头暂时盯着街尾那两间麻雀馆，其他人手都是我们自己兄弟，按昨晚浩哥交代的，重点守着地盘最核心那几处地方！”
他回答得干脆利落，眼中闪烁着热血被点燃的光。能参与到徐景浩这翻云覆雨的大谋划里，不再是街头斗狠打生打死的小混混，这种感觉让他全身的血都在烧。
徐景浩微微颔首。
其实在他昨晚从马荣成那里了解到合记出版社的情况、萌生切入漫画产业的想法之前，整合庙街就已经被他提上了日程。掌控一个稳固的、只属于他徐景浩发声、能提供稳定现金收入来源的地盘，是立足乱局的基础。
而庙街，鱼龙混杂，派系众多，如同一盘散沙，恰恰是他眼中必须被迅速抹平、整合成一块铁板的首要目标！
他要的，不是什么平分秋色的合作，更不是几家共管的混乱。
他徐景浩要的，是庙街从此只有一个名号！只有一面旗帜！所有在这条街头上捞食的人，要么乖乖在他麾下听命，要么，就夹着尾巴从这条街上……永远消失！
一统庙街！
这场中午的“福伯茶楼之宴”，正是徐景浩掀开整盘棋局的第一步！昨晚离开酒吧前轻描淡写叫阿鬼去通知庙街几位看场大佬中午来“聚聚”，说是饭局，其深意，远非一顿饭那么简单。
时间临近正午十二点，茶楼里弥漫着饭菜香气和嘈杂人声。
但主桌附近的气氛却有些微妙，等候的时间似乎有些长了。
阿鬼眉头微蹙，下意识地看向徐景浩。徐景浩神色未动，只是端起桌上微凉的茶杯，轻轻啜饮了一口。茶香在他舌尖缓缓化开。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了明显带着几分刻意的大声喧哗和纷杂的脚步声。
“……光头佬，慢着点！”
“催什么催，这不就到了嘛！我倒要看看，是哪位大佬这么大牌面，点名叫我们几个老家伙来吃这鸿门宴！”
嗓门最大的是一个粗犷带着痞气的声音。
紧接着，楼梯口出现一个特别扎眼的身影。
来人是个顶着能反光、锃亮大光头的中年男人，在这深冬里，他竟然只穿着一件薄薄的黑色工字背心，裸露出的臂膀上肌肉虬结，刺着狰狞的虎头花纹，脸上横肉不少，带着一股子不加掩饰的蛮横气。
正是盘踞在庙街街面最繁华路段、手下人数不少、向来以霸烈著称的“光头佬”！
在他身后，跟着四五个同样表情各异的人物，有年岁不小的，也有眼神精明狡黠的，正是庙街除了光头佬和他徐景浩这支新锐势力之外，其余五个大小不等的小社团、小字堆的当家话事人。
整个庙街地面盘口的主要势力头目，几乎全在此列！
光头佬一步一摇晃地走到主桌前，一双牛眼似的眼睛凶光四射地扫过在座的阿鬼等人，最后不客气地、直接落在坐在主位的徐景浩脸上。
他嘴角一咧，嗤笑一声，瓮声瓮气地开口，话语里的讥讽和挑衅毫不掩饰。
“哎哟喂！我当是哪位过江猛龙来了油麻地，摆这么大排场，连我们这些土生土长的老家伙都得随叫随到！原来是个毛都没长齐的兄弟仔啊？”
他拖长了调子，上下打量着徐景浩。
“小子，就是你……废了忠青社那只螃蟹？有点胆色嘛！不过嘛……”
他话锋一转，手指毫不客气地点了桌面上。
“你这把我们几个前辈叫过来，到底是吃饭啊？还是想给我们哥几个立规矩啊？有话快说，有屁快放！大家都很忙的！”
姿态摆得极高，摆明了是来找茬、给这个“新人”一个下马威的。
看着自家浩哥被人如此无礼质问甚至羞辱，阿鬼等人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阿鬼更是额角青筋隐隐跳动，放在腿上的拳头都攥紧了，死死盯着光头佬那张嚣张的脸。
徐景浩迎着光头佬那挑衅的目光，脸上反而慢慢浮现出一个笑容。
那笑容很温和，甚至带着点晚辈对前辈该有的礼貌。
他从容地站起身，顺手拿起桌上服务员刚倒满的一个茶杯，对着光头佬的方向微微一举。
“光头叔说笑了。晚辈昨夜行事莽撞了点，动静闹大，实在惭愧。今天摆这个局，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跟庙街各位主事的前辈道个歉，顺便请各位吃个便饭，以后都是街坊邻里，抬头不见低头见，请前辈们多多关照。”
他说得极其诚恳，姿态放得极低。
“惊动前辈特意跑一趟，是晚辈礼数不周，我自罚一杯茶，先赔个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