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嶋！我操你祖宗！你个老王八蛋阴我！所有事都是你指使的！是你想灭口！是你——”
李矿长目眦欲裂，整个人疯了一样想扑过去。两条手臂却被身后的士兵死死钳住，整个人被按得跪在地上，脸贴着冻土，嘴里还在不停地嘶吼。
周围的军官、士兵，甚至杨厂长和保卫科的人，看向李矿长的眼神全都变了。怀疑。冰冷。像在看一个已经定了性的东西。
殷嶋的指控，在现在这个大背景下听起来太合理了。敌特破坏，内部接应——多么经典的戏码。而李矿长气急败坏的辩驳，在殷嶋那番有理有据、条理分明的指证面前，显得那么苍白，那么无力。反倒更像是狗急跳墙，胡乱攀咬。
这一番骚操作，连躺在煤渣堆里装死的高顽都吃了一惊。不由得在心里暗骂一声——老狐狸。没想到这都没能弄死他。
殷嶋看着这一幕，心中冷笑。他就知道，李矿长这个憨批，短时间内根本想不出任何应对的法子。毕竟从小他们俩在村里偷鸡摸狗，李德贵永远是跑得最慢、被人逮住吊起来打的那个。
心里虽然高兴，殷嶋面上却满是沉痛。
紧接着，他的目光似是不经意地，落在了旁边脸色惨白、目瞪口呆望着这一切的女婿张工安身上。
张工安接触到老丈人那个眼神的瞬间，冷汗刷地就下来了。
那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提点，也没有了恨铁不成钢的怒意。只剩下一种近乎漠然的、看一件废弃物品一样的冷淡。
“还有。”
殷嶋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着一种“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沉重。
“首长。关于本次押送任务的具体执行和犯人管理——是我失察，用人不当。我的女婿，张同志，作为直接负责人，在工作中存在严重疏忽。才会让敌人有了可乘之机。”
话音落下，殷嶋闭上眼。声音沙哑下去，仿佛不忍再看张工安一眼。
“我请求组织，对张同志进行严格审查。该承担的责任，绝不能姑息。我作为他的领导、他的长辈，也有不可推卸的监督责任。我接受组织的一切处分。”
轰。
张工安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踉跄着后退了两步，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殷嶋。嘴张着，却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什么意思？岳父这是把他给卖了？就这么轻飘飘几句话，把他推出去顶了失职——甚至有可能通敌——的锅？
好好好。几十年的栽培？翁婿之情？这一刻在生死和前途面前，一文不值。
张工安想哭，想笑，想吼。却只觉得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咙，眼前一黑，整个人直挺挺地软倒下去，砸在地上扬起一片煤灰。
殷嶋看都没看昏倒的女婿一眼。他脸上只有“大义灭亲”的痛楚和坚决。
短短几分钟，他完成了一次近乎不可能的绝地反击。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李矿长成了通敌破坏的主犯。张工安成了失职渎职的替罪羊。而他殷嶋——以及“及时响应、协助布控”的杨厂长和保卫科——则成了敏锐警惕、及时发现敌特阴谋并英勇与之斗争、虽未能完全阻止但其心可嘉的有功人员。
不仅从必死的绝境里硬生生撕开了一条生路。甚至可能因功抵过，在退休前更进一步，高配某个闲职副局。
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高顽，透过微微睁开的眼缝，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顿时感觉有些牙疼。
狠。太他妈狠了。
牺牲几十年交情的老友，牺牲自己亲手栽培的女婿，眼睛都不眨一下。同时还能在心神受损、刚刚吐过血的情况下，编造出一套逻辑如此自洽的谎言，颠倒黑白，把自己洗成斗争英雄。
殷嶋这条老狗，能在那个位置上安安稳稳坐几十年，果然不是易与之辈。
高顽缓缓合上眼缝，将心中翻腾的杀意死死压住。
但现在不是时候。明晃晃的机枪指着，任何异动都是在找死。
再等几个小时。等到天黑。
为了防止失手，高顽可是还在家属院里留了一根炸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