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帘一掀，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从屋里走了出来。
这女人中等身材，圆脸，皮肤白净，梳着一头齐耳的短发，用两个黑色的一字夹别在耳后。她穿着一件灰蓝色的碎花棉袄，腰上系着一条白色的围裙，围裙上沾着面粉，看样子正在屋里做午饭。
她的五官不算漂亮，但很周正，眉眼间带着一种温和的气质，一看就是个老实本分的家庭妇女。但许卫东注意到，她的眼睛在看到自己的那一瞬间，瞳孔明显收缩了一下——那是紧张，或者说，是心虚。
“三大爷，这是……”一大妈的目光在许卫东脸上停了一下，又迅速移开，看向阎埠贵。
阎埠贵往旁边让了一步，把许卫东完全露了出来，脸上挂着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那笑容里有得意，有期待，还有一种“我可什么都没干，我就是个带路的”那种故作无辜。
“一大妈，这位同志找你们家老易，说是有要紧事。我就给他领过来了。”阎埠贵说完，两只手往袖筒里一揣，往后退了半步，摆出一副看戏的架势。
一大妈又看了许卫东一眼，这一次看得时间长了一些，像是在辨认什么。她的嘴唇微微动了动，但没发出声音。
“你找我们家老易有什么事？”一大妈的语气还算客气，但许卫东听得出来，那客气底下藏着一层戒备。
许卫东没有绕弯子，也没有给她缓冲的时间。他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那张叠得方方正正的房契，当着阎埠贵和一大妈的面展开，把写满字的那一面对着她。
“我叫许卫东，许景云是我爷爷。”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这座院子，是我许家的祖产。我今天来，就是要收回我家的房子。”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
秋风从树梢上掠过，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地响，像是有无数只手在同时鼓掌。远处传来几声鸽哨，呜呜咽咽的，给这突如其来的寂静添了几分说不出的意味。
一大妈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煞白。
第四章正面对峙，暗流汹涌
一大妈的脸白了一瞬，但很快就稳住了。
她不是那种没见过世面的女人。在四合院里住了这么多年，跟易中海过了这么多年，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眼前这个年轻人虽然来势汹汹，但毕竟是一个人，一张嘴，一张纸。在她看来，这事儿还有回旋的余地。
“进来说吧。”一大妈侧身让开了门口，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种女主人的从容，“站在院子里说也不像话。”
许卫东没有客气，弯腰掀开门帘走了进去。
阎埠贵跟在后面，脚刚迈过门槛，又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中院已经有好几户人家听到了动静，东厢房的窗户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双好奇的眼睛。倒座房的门口站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怀里抱着孩子，正伸着脖子往这边看。还有一个十四五岁的半大小子，蹲在槐树底下的石墩上，假装在玩石子，眼珠子却一直往这边瞟。
阎埠贵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他太了解这座院子了——消息传得比风还快，用不了半个小时，全院的人都会知道，许家的人回来了。
他跨过门槛，顺手把门帘放了下来。
一大妈把许卫东和阎埠贵让进了堂屋。这间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很整齐。靠北墙摆着一张八仙桌，两边各有一把太师椅，桌上铺着白色的钩花桌布，中间放着一个搪瓷茶盘，茶盘里倒扣着几个茶杯。东墙上挂着一幅中堂画，画的是松鹤延年，两边配着一副对联——“事能知足心常泰，人到无求品自高”。西墙角立着一个高低柜，柜子上摆着一台收音机，罩着一个绣花的布套。
许卫东在八仙桌旁边的一把椅子上坐下了。他把帆布包放在脚边，房契没有收起来，就放在桌面上，用一只手轻轻压着，像是在宣示一种主权。
一大妈给他倒了一杯茶，茶是茉莉花茶，香气很浓，茶叶放得不少，但水不够烫，泡不开。许卫东端起来抿了一口，没说什么。
阎埠贵没坐，他靠在门框上，两只手还是揣在袖筒里，笑眯眯地看着这一切，像是一个观众在等好戏开场。
“你说你是许家的人，有什么凭证？”一大妈在八仙桌的另一边坐下来，问了一个很实际的问题。她的表情已经不像刚才那样紧张了，甚至还挤出了一个笑容，虽然那笑容比哭好看不了多少。
许卫东把房契推到桌子中间，用手指点了点：“这张房契，写明了南锣鼓巷95号三进四合院共计房屋二十一间，占地五百八十七平方，系我祖父许景云于民国八年购置。房契上有民国年间京城地政局的红印，有我祖父的私章，有当时中人的签字画押。你们可以找人看，也可以去房管所查。”
一大妈低头看了一眼那张泛黄的纸，瞳孔又缩了一下。她不认识上面的繁体字，但那个红印和那个私章她看懂了——这东西是真的，不是随随便便能伪造出来的。
“这……”一大妈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阎埠贵这时候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在火上浇油：“一大妈，这事儿我看您也别扛着。人家手里有房契，这事儿就绕不过去。还是赶紧让人去找一大爷回来吧，这事儿得他出面。”
一大妈看了阎埠贵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一丝恼怒。她知道阎埠贵这是在帮倒忙——不，不是帮倒忙，阎埠贵根本就没想帮忙，他就是想看热闹，看易中海的热闹。
但她知道阎埠贵说得对，这事儿她扛不住。
“三儿——”一大妈朝门外喊了一声。
门外立刻探进来一个脑袋，正是刚才蹲在槐树底下那个十四五岁的半大小子。这小子叫刘光天，是院子里刘家的老二，平时在院子里跑腿传话最是利索。
“一大妈，啥事？”
“去厂里找你一大爷，就说家里来人了，让他赶紧回来。”
刘光天应了一声，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眼珠子滴溜溜地在许卫东身上转了一圈，才一溜烟地蹿出了院子。
许卫东坐在椅子上，不紧不慢地喝着那杯不太烫的茉莉花茶。他不着急，该来的总会来。
门口的布帘子被人掀开了一条缝，有人在外面探头探脑。一大妈走过去，把帘子使劲拉严实了，又拿了一个夹子夹住，外面的人才消停了。但脚步声没消停，院子里明显多了几个人，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嗡嗡嗡的，像一群苍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