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的路比上山更难走。
太阳已经下山，天边还残留着亮，林子里的光却收了。树成了黑影，石头成了黑影，连草也成了黑影。
柴刀拨开灌木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敲木头。
沈雪檀走在陆江鸿身后，没有开手电筒。
光束只能照亮几步远，反而让远处的东西显得更黑。她跟着陆江鸿的脚步，他踩在哪里，她就踩在哪里。
阿黄走在最前面，尾巴竖着，在黑暗中像一根白色的羽毛。它走几步就停下来，回头看一眼，确认他们还跟着，再继续走。
阿明站在山神庙前的空地上，抱着猎枪。
看见他们从林子里出来，他把枪从肩上取下，手指从扳机护圈外侧移到了内侧。
“见到什么了？”他压低声音问。
陆江鸿没有回答，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阿明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沈雪檀。沈雪檀也没说话，跟了上去。
阿明把枪重新扛上肩，走在最后面。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山神庙。庙门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但他觉得，那里面有东西在盯着他。
回到村子时，天已经全黑了。
村长站在路口，手里提着一盏马灯。灯光昏黄，照在他脸上，皱纹比白天更深了。
“吃饭。”他说。
他没有问他们在山上看到了什么。
堂屋的八仙桌上摆着三副碗筷。一盆米饭，一盆炒腊肉，一盆青菜。腊肉切得很薄，肥的部分透亮，瘦的部分深红。青菜是院子后面种的，焯了水，浇了点酱油。
陆江鸿坐下，端起碗。
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沈雪檀坐在他旁边，也端起了碗。她没什么胃口，还是强迫自己吃了几口。
阿黄蹲在桌子底下。村长给它夹了一块腊肉，它闻了闻，没吃，趴了下去。
吃完饭，村长收拾了碗筷，给他们倒茶。
茶还是陈年的，汤色发黑，茶叶梗浮在水面上。他给自己倒了一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
“你师父……还活着？”
陆江鸿点头。
村长沉默了一会儿。
“他在里面，守什么？”
“一个洞。洞里有一棵树的根。树根里有一张脸。”陆江鸿顿了顿。“他说，那是所有被遗忘的神明最后去的地方。如果那张脸醒了，就不是一个村子、一个县的事了。”
村长的茶杯停在嘴边。他没喝，也没有放下。
“你师父怎么说？”
“他说让我走。把本事练好。等傩面快满的时候，再来。”
村长放下杯子。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看着陆江鸿，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后山，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你师父是个好人。”他的声音很轻。“他本可以不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