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岩,你往左边站点,伞歪了。”
夏清雪的声音传过来,带着使唤人的不耐烦。
陈岩木然的把伞往右挪。
雨水顺着伞骨淌下,灌进他的左肩。
校服湿透,贴在身上,又冷又重。
但夏清雪那边,裙摆干干净净,鞋面都没溅上水。
“还有,这汽水你从哪买的?不凉。”
夏清雪皱着眉,把一瓶拧开的橙味汽水递回来。
“大热天的喝温的,你不难受?”
陈岩张嘴,想说这是他跑了三条街才找到的最后一瓶。
但没说出口。
他脑子里有东西炸开了。
不是疼。
是荒谬。
铺天盖地的荒谬。
他好像同时活在两个地方。
一个是2002年县城一中门口的暴雨天。
另一个是...
另一个是什么?
债。
讨不回来的债,堆成山的欠条,深夜里响个没完的催款电话。
他记得那辆大卡车的远光灯。
记得方向盘打死,车头怼上护栏。
他整个人从挡风玻璃飞出去。
然后就是现在。
雨。
伞。
夏清雪那张嫌弃的脸。
“陈岩?你聋了?我说这汽水-”
“听到了。”
陈岩的声音很平,平的让他自己都陌生。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嫩的,没茧,指甲盖干干净净。
十八岁的手。
他又看了看夏清雪。
白裙子,马尾辫,下巴扬着,那是被捧到大的人才有的姿态。
漂亮是真漂亮。
但陈岩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老子上辈子是不是有病?
给这种人撑伞?
他把伞收了。
啪的一声,直接按下伞扣,折叠伞缩成一根棍。
雨哗的浇下来。
夏清雪尖叫了一声。
头发瞬间被打湿,白裙子上溅满泥点。
“陈岩你疯了!”
陈岩没理她。
他把那瓶被嫌弃的橙味汽水拿回来,拧上盖子,塞进自己裤兜。
然后转身,踩着水坑,头也不回的往校门外走。
雨很大,劈头盖脸的砸。
但陈岩走的坦坦荡荡。
身后传来夏清雪的声音:“陈岩!你给我站住!”
他没站住。
甚至走快了两步。
夏清雪愣在原地,雨水顺着她脸颊往下淌,她张了张嘴,一时间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从初三到高三,整整三年,陈岩像条狗一样跟在她身后。
买早餐,占座位,抄笔记,下雨天撑伞,大太阳天送水。
她说什么他都听,她骂什么他都受。
全年级都知道陈岩是夏清雪的跟班,是她养的一条最听话的狗。
现在这条狗不认主人了。
还把伞收了。
还把汽水拿走了。
夏清雪站在雨里,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不信。
她觉得陈岩最多走到校门口就会回头。
一定会的。
每次都是这样。
但这次不是。
校门口的人影拐了个弯,消失在雨幕里。
干干净净,没有一丝犹豫。
县城的老街上,陈岩浑身湿透的走着。
雨小了,从瓢泼变成了淅淅沥沥,但他懒的找地方躲。
他在过脑子。
过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记忆。
上辈子,他叫陈岩,北方宝安县人。
高考考了个大专,毕业后在建材市场混了十几年,攒下个小厂子,结果被合伙人坑了。
货款收不回来,银行贷款到期,民间借贷的利滚利像雪球一样滚。
最后他开着破面包车去找最大的欠款方要钱,对方不见他。
他在人家厂门口蹲了三天三夜,饿的两眼发花。
第三天晚上往回开,对面来了辆大卡车。
就没然后了。
“操。”
陈岩骂了一声,声音被雨盖住。
他用大拇指刮了刮食指关节,这是他上辈子想问题时的习惯。
现在是2002年7月。
高考刚结束。
他考了412分,勉强上个大专线。
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回到了一切的起点。
没债,没厂,没那个坑他的合伙人。
他有的是一副十八岁的身体,跟一颗活了三十五年的脑子。
“得搞钱。”
陈岩自言自语,把湿透的校服拧了一把,水哗哗的淌。
上辈子最大的教训就是没钱。
没钱,什么都是扯淡。
感情是扯淡,面子是扯淡,义气更是扯淡。
只有兜里的钱是真的。
他加快脚步,往家的方向走。
宝安县不大,从县一中到他家住的建设路家属院,也就二十分钟。
路过新华书店,他停了一下。
书店门口贴着红纸告示:高考教辅大甩卖,全场五折。
陈岩盯着告示看了几秒,大拇指又开始刮食指关节。
他笑了一下,继续往前走。
这笑容要是被熟人看到,一定觉得瘆得慌。
那不是十八岁少年的笑,是生意人闻到钱味的笑。
“回来了?咋湿成这样?”
陈岩他妈郑秀兰在厨房煮面,听到门响探出头,看见儿子跟河里捞出来似的,吓一跳。
“淋了点雨。”
“点?你这叫一点?赶紧换衣服,别感冒。”
郑秀兰用围裙擦了擦手,从柜子里翻出干毛巾扔过来,“你爸还没回,厂里开会,说是要讨论下岗分流的事。”
陈岩擦头发的手停住。
下岗。
他记得这事。
宝安县机械厂,2002年秋天改制,第一批下岗名单里就有他爸陈建国。
上辈子,老爷子下岗后在家待了半年,天天喝闷酒,后来去工地上搬砖把腰搞坏了,再后来就一直吃药。
陈岩把毛巾搭在脖子上,看了看这个家。
两室一厅,水泥地,一台21寸长虹彩电是全家最值钱的东西。
墙上贴着他小时候的奖状,边角以经发黄卷起。
郑秀兰又钻回厨房,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她往里面下两坨手擀面,嘴里还唠叨。
“你说你今天咋回来这么早?不是说同学聚会吗?”
“没去。”
“那夏清雪呢?你不是说要送人家回去?”
听到这名字,陈岩换衣服的手没停。
“以后别提这个人。”
郑秀兰从厨房门口探出半个身子,看着儿子。
“咋了?吵架了?”
“没吵。就是不伺候了。”
“啥叫不伺候了?”
陈岩套上干T恤,坐到饭桌前,“妈,我问你个事。”
“你说。”
“咱家还有多少钱?”
郑秀兰的脸色变了变,手里的筷子在案板上敲两下,“小孩子家家的问这个干啥?”
“我想做点小买卖。”
“做买卖?你一个刚高考完的学生做什么买卖?你这成绩,好好想想报哪个学校才是正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