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我说真的。”
陈岩的语气很认真。
认真到郑秀兰愣住。
她看着儿子的眼睛,总觉得今天这孩子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就是感觉,老成了。
“家里存折上还有三千二。”郑秀兰叹了口气,“你爸的工资上个月就没发全,厂里效益不好,拖了一半。要是真改制下岗,连那一半都没了。”
三千二。
陈岩心里有数了。
这点钱在2002年的县城,够一家三口紧巴巴渡过两三个月。
但要做生意,远远不够。
所以他不能动这笔钱。
他得空手套白狼。
“面好了,先吃饭。”
郑秀兰端上两碗面,卧着两个荷包蛋,葱花和酱油的香味在潮湿的空气里散开。
陈岩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手擀面,碱味重,但筋道。
上辈子他最后三天蹲在人家厂门口,吃的是馒头就凉水。
他把那碗面吃的干干净净,连汤都喝了。
郑秀兰又被吓了一跳,“你今天饭量这么大?平时不是嫌我做的面碱味重吗?”
“好吃。以后天天做。”
郑秀兰被这话弄得又高兴又纳闷,拿围裙擦手,“这孩子今天邪了。”
陈岩放下碗,拿起桌上的电话,翻了翻旁边的电话本。
“你打谁?”
“李胖。”
“人家叫李大志,别老叫人外号。”
陈岩已经拨出去了。
电话响了四声,那边接了,一个呼哧带喘的声音传来。
“喂?”
“胖子,吃饭了吗?”
“岩哥!我正啃猪蹄呢!我妈卤了一大锅,你来不来?”
“不去。明天早上八点,你来找我,骑你爸那辆三轮车。”
“干啥?”
“赚钱。”
“赚钱?”李胖嘴里含着猪蹄含糊的说,“赚啥钱?咱这刚高考完-”
“你想不想吃一整个夏天的猪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几点来?”
“八点。别迟到。”
陈岩挂了电话。
郑秀兰在旁边听了个全程,皱着眉,“你俩又要搞什么名堂?”
“正经事。”
“上次你俩的正经事是去河里炸鱼,把人家养鱼塘的网给崩了,赔了二百块。”
“那是以前,现在不一样了。”
“哪不一样了?”
陈岩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二十瓦的白炽灯,灯光昏黄,蚊子在灯罩周围转圈。
“我长大了。”
郑秀兰哼了一声,显然不信。
但陈岩没解释。
他在心里盘算明天的计划。
高考刚结束,全县七八百个高三毕业生,每人手里都有一摞用不上的教辅和笔记本。
这些东西对毕业生是废纸。
但对准高三学生和家长,是宝贝。
尤其是学霸的手抄笔记,在这没电子资料的年代,比教辅金贵十倍。
上辈子他在建材市场混了十几年,什么买卖没做过?
最核心的道理就一条。
低价收,高价卖,信息差就是利润。
现在全县城没人意识到这堆废纸的价值。
除了他。
晚上十点,陈建国回来了。
推开门,他脸上带着酒气和疲惫。
“回来了?”郑秀兰迎上去,接过他的布包,“咋喝酒了?”
“跟车间几个老哥喝了点。”陈建国坐到沙发上,四十出头的人,看着像五十多,头发已经白了。
“厂里咋说的?”
陈建国没说话,从布包里掏出一包红梅烟,点上一根。
“还能咋说。八月份第一批名单就下来,车间主任今天找我谈话了,让我有个心理准备。”
郑秀兰的脸一下子白了。
“那咱们-”
“先别慌。还有一个月呢,说不定有转机。”
陈建国吐了口烟,看见从卧室门口探头的陈岩。
“你小子咋还没睡?”
“爸。”
陈岩走出来,在他对面坐下。
“咋了?”
“下岗的事,我听到了。”
陈建国的烟头顿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大人的事,你别操心。你把书念好就行了。”
“我明天开始做点小买卖,赚点零花钱。”
“做买卖?你一个学生-”
“爸,你听我说。”陈岩打断他,“就是倒腾点旧书,不犯法,本钱也不用多。赚了是我的本事,赔了也赔不了几个钱。”
陈建国看着儿子,手里的烟烧了一截灰都没弹。
“你今天咋了?你妈说你回来就不对劲。”
“没啥,就是突然想明白了。”
“想明白啥了?”
“钱这玩意儿,得自己赚。靠谁都不如靠自己。”
陈建国愣了好一会儿,把烟灰弹进烟灰缸,点了点头。
“行。你去折腾吧。但有一条-不能干违法的事。”
“放心吧。”
陈岩站起来回屋。
路过门口时,听到郑秀兰在客厅小声嘀咕:“你就由着他?”
陈建国的声音低低的:“这孩子今天说话的样子,不像是闹着玩。让他试试吧,总比天天追着那个姓夏的丫头屁股后面跑强。”
陈岩笑了一声,关上卧室门。
房间很小,一张木板床,一张书桌,桌上摞着一摞高考教辅,最上面是个文具盒。
他打开文具盒,里面有张叠成方块的纸。
打开,是封情书。
字迹工整,抬头写着:清雪,你好。
陈岩看了两秒,把情书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
“正好,明天当草稿纸用。”
他把情书塞进裤兜,躺到床上,听着窗外的雨声。
闭眼之前,他心里列了个清单。
第一,明天带李胖去一中二中收旧书。
第二,目标,学霸的笔记。
第三,收购价,一斤两毛。
第四,售卖价,一本两块起步。
第五,最终目标,不摆摊,找下家,卖渠道。
上辈子他花了十五年才明白的道理,这辈子他十八岁就要用上。
卖货是最低级的赚钱方式。
卖渠道,卖信息,才是聪明人干的事。
雨还在下。
陈岩在雨声里闭上眼。
他睡的很沉。
这是他重生后的第一个晚上,没有催款电话,没有债主的脸,没有大卡车的远光灯。
只有雨声,还有楼下偶尔驶过的自行车铃铛。
2002年的夏天,一切刚刚开始。
与此同时。
夏清雪坐在自己房间的梳妆台前,用吹风机吹着湿头发。
镜子里的脸红红的,不知道是被雨淋的还是气的。
她的手机,一台蓝屏诺基亚,放在桌上,屏幕黑着。
没有未接来电,没有短信。
以前只要她稍微给陈岩一点脸色看,不出十分钟,电话就会响。
短信一条接一条。
清雪,对不起,是我不好。
清雪,你别生气了,我明天给你带你爱吃的蛋糕。
但今天什么都没有。
她等了一小时,两小时。
什么都没有。
夏清雪关了吹风机,拿起手机翻了翻通讯录,在陈岩那个名字上停了三秒。
然后放下。
“不可能。”
她跟镜子里的自己说。
“他就是在赌气。最多三天,三天之内他肯定会来找我。”
她关了灯,躺到床上。
窗外的雨已经停了,月亮从云后露出半张脸。
夏清雪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点。
她不承认自己心里有块地方,隐隐约约的开始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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