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年的国企改制,是辆刹不住的火车。
他能做的,就是在火车碾过来之前,给这个家多攒点家底。
吃完饭,他回到阳台,归拢今天收来的书。
学霸笔记单独一堆。
按科目分好,用橡皮筋扎起来。
品相好的教辅一堆,没怎么写过的优先。
写满了字的,只能当废纸卖。
他清点了一下。
学霸笔记六十八本。
好教辅一百四十五本。
废纸九十多斤。
陈岩坐在蛇皮袋上,拿出那张情书背面的草稿纸,在上面写写画画。
六十八本笔记,一本卖四块,总价二百七十二。
一百四十五本教辅,一本一块五,总价二百一十七。
加起来就接近五百块了。
扣掉八十三块的成本,毛利四百出头。
但这只是零售的算法。
他压根就没想过零售。
太慢。
效率太低。
他要找个下家。
把这条旧书旧笔记的渠道打包,一口价卖出去。
怎么卖?
卖给谁?
县城有两家书店,一家新华书店,国营的,不可能跟他一个学生做生意。
另一家,是县城北关胡同里的老刘书屋。
老板叫刘德胜,五十来岁,做了二十多年的二手书生意,从连环画到教辅再到盗版武侠,啥都卖。
陈岩上辈子在建材市场混的时候,跟这个刘德胜打过几次交道。
这老头精明爱钱,但人还不坏,吃软不吃硬。
最关键的,他有现成的客源。
每年暑假,都有一大批准高三的家长跑他那买教辅。
如果能把学霸笔记这个品类,搭上老刘书屋的渠道。
陈岩折好草稿纸,脸上的笑容有些瘆人。
明天,就去会会这个刘德胜。
就在陈岩捣鼓他那点买卖的同时,夏清雪家的客厅里,母女俩正在吃西瓜。
夏清雪的妈妈周丽,县妇联的,眼神里透着精明。
“清雪,你那个同学陈岩,是不是最近没找你啊?”
夏清雪切西瓜的刀顿了一下。
“咋突然问这个?”
“上午我在菜市场碰到他妈了,跟她打招呼,她说陈岩这两天在外头忙活收旧书的事。我说你俩不是同学嘛,她就笑了笑没说话。我琢磨着她那态度不对,你俩是不是闹别扭了?”
夏清雪把西瓜放进盘子里,没说话。
“你别跟我说没有。”
周丽叉起一块西瓜。
“你从前天开始就不对劲,手机翻来覆去地看,要是真跟人家闹矛盾了”
“没闹矛盾。”
夏清雪打断她的话。
“就是他最近可能比较忙。”
“忙?忙啥忙到连个电话都不给你打?”
“妈,您别管了。”
夏清雪端着西瓜回了自己房间,还带上了门。
她坐在床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还是什么都没有。
两天了。
整整两天,陈岩没给她打过一个电话,没发过一条短信。
以前就算她主动冷着他,他最多半天就受不了了。
这次竟然能撑两天?
夏清雪咬了一口西瓜,嚼得特别用力。
她跟自己说,再等一天。
就再等一天,他要还不来找自己,就
那就怎么样?
她也不知道。
第三天一早,陈岩在阳台收拾蛇皮袋。
学霸笔记找了个干净的帆布袋装好,剩下的教辅还是塞回蛇皮袋里。
李胖准时到了楼下,那辆三轮车擦的贼亮。
“岩哥,今天去哪?”
“北关胡同,老刘书屋。”
“卖盗版书那家?”
“人家现在主营二手教辅,你懂个屁。”
三轮车蹬了半个县城,停在了北关胡同口。
老刘书屋在胡同最里头,门脸不大,两扇木门上的漆都快掉光了。
但门口书架上的书码得特别整齐,五年高考三年模拟跟各种黄冈密卷,都按年级分得清清楚楚。
生意看着不大,但挺用心。
陈岩拎着帆布袋下车,跟李胖说:“你在外面等着,我进去谈。”
“不用我帮忙?”
“你进去他该以为我带打手来了。”
“我长得像打手吗?”
“你长得像能把他店吃垮的人,老实待着。”
李胖不说话了。
陈岩推开门,一股子旧书跟灰尘混一起的味道直接就冲了出来。
店里光线很暗,一个半秃的中年男人坐在柜台后头,戴着老花镜在看报纸。
“刘叔。”
刘德胜从报纸上头抬起眼,上上下下看他。
“你谁啊?”
“一中的学生,今年刚毕业。有笔生意想跟您聊聊。”
“生意?”
刘德胜放下报纸,把老花镜推到脑门上。
“小伙子,你多大了?”
“十八。”
“十八就跟我聊生意?”
刘德胜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行,我听听你要聊啥生意。”
陈岩把帆布袋放柜台上,拉开拉链,把那几十本学霸笔记一本本摆出来。
“今年一中年级前十的学生笔记,数学物理化学英语语文都有。赵文博的,刘洋的,孙小曼的。”
刘德胜拿起一本翻了翻,眉毛挑了一下。
“是写的不错。但这种二手笔记我咋卖?”
“您每年暑假,是不是都有准高三的家长来买教辅?”
“有。”
“那些家长最想买啥?不是市面上那些,那些玩意到处都有。他们最想要的就是学霸的笔记跟错题集。这东西花钱都买不着,根本没人卖。”
刘德胜的手指在笔记本封面上敲了两下。
“你的意思,我把这些当独家货卖?”
“对。”
陈岩拉了把椅子坐下。
“普通教辅您卖五折,没啥利润。但学霸笔记是独一份,你定十块一本,家长抢着买。”
“十块?”
刘德胜吸了口气。
“一本笔记本卖十块?”
“您自己算。一个准高三学生,找家教一小时就二十块。但一本学霸笔记是一整年的精华,才十块钱,跟白捡一样。家长不买才是傻子。”
刘德胜不说话了,低头翻着笔记,越翻眉头越松。
这笔记质量是真好。
条理清楚重点也标了,还有不少自己的解题思路,比市面上那些教辅强太多了。
“你这些笔记多少钱收的?”
“这是我的成本,跟您没关系。”
陈岩笑。
“刘叔,我跟您谈的不是这一批笔记的事。”
“那你谈什么?”
“渠道。”
刘德胜靠在椅背上,来了点兴趣。
“我能搞到全县高三毕业生的笔记跟教辅。不光一中,二中的我也能收。年级前十前二十前五十,按质量分,要多少有多少。”
“你一个学生,怎么搞到这么多?”
“这是我的事。您就考虑一个问题,这生意,做不做。”
刘德胜盯着他看了半天。
这小子才十八,说话做事老得吓人。
而且胆子大,知道啥该说啥不该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