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娃离开杭州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他不敢走官道,专拣偏僻的小路走。出城往西南,过了钱塘江,便是富阳、桐庐一带的山区。这一带山深林密,人烟稀少,正是避祸的好去处。他脚下不停,一口气走出四五十里,直到日头偏西,才在一处山坳里歇了脚。
这是一座废弃的山神庙,破败不堪,屋顶漏了几个大洞,山风从墙缝里灌进来,呼呼作响。神龛里的泥塑山神早已面目全非,半张脸不知被谁削了去,露出里面的竹篾骨架。供桌上积了厚厚一层灰,桌腿被白蚁蛀得千疮百孔,摇摇欲坠。庙门只剩半扇,另一半不知去向,门槛上长满了青苔。
铁娃在庙里找了些干草铺在地上,又从包袱里取出干粮——几张硬面饼,是在杭州临走时买的,用油纸包着,还算干净。他啃了两口饼,觉得口干舌燥,便到庙后的山溪边捧了几口凉水喝。溪水清冽甘甜,顺喉而下,精神为之一振。他又洗了洗脸,把脸上的血污和炭灰洗干净,凉水刺激着伤口,有些刺痛,但很清醒。
他回到庙里,靠在墙上,闭目养神。身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右肩的箭伤虽然被云裳敷了药,但走了一天的路,药粉已经被汗水冲掉大半,伤口边缘红肿发烫,隐隐有化脓的迹象。他用溪水洗了洗伤口,撕下一块衣襟,胡乱包扎了一下。左腿的箭伤最严重,箭镞入骨,虽然云裳帮他拔了箭,但伤口很深,每走一步都疼得钻心。他用布条缠了几圈,勒紧,血止住了,但疼痛丝毫没有减轻。
这时他才得空仔细查看师父留下的那个木匣。
木匣是用紫檀木做的,不大,长不过二尺,宽约五寸,厚约三寸。紫檀木很重,沉甸甸的,拿在手里像一块铁。匣盖上刻着北斗七星的图案,七颗星排成一个勺子的形状,每颗星的位置都镶着一个小小的凹槽,凹槽里原本可能嵌着什么东西,但现在空空如也。匣盖的边缘刻着一圈细密的花纹,是云雷纹,古朴而精致。
铁娃记得师父说过,这个木匣是钟离家祖传的,传了七代,每一代铸剑师都会在匣盖上刻下自己的名字。他翻过木匣,在底部果然看到了几行小字——最上面一行是“钟离冶”,下面还有六行更小的字,是师父的先祖们的名字。最早的一个叫“钟离鼎”,是唐朝人,距今已有六百多年。
铁娃轻轻抚摸着那些名字,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六百多年,七代人,每一代都是铸剑师,每一代都在做同一件事——铸剑。他们的剑铸给了谁?用在了哪里?是杀人还是救人?这些,铁娃都不知道。但他知道,师父的剑,是铸给天下苍生的。
木匣的盖子不是直接打开的,而是需要转动一个机关。铁娃将拇指按在北斗七星图案的“天枢”星上,用力一按,然后顺时针旋转,“咔”的一声,匣盖弹开了。这是师父教他的方法,只有他知道。
匣子里铺着一块褪了色的锦缎,锦缎上放着一柄短剑。短剑长约一尺八寸,剑身呈青灰色,半透明,像一块薄冰,又像晨雾中的影子。剑身上天然浮现着七枚篆文——“天下兵,自此止。”篆文不是刻上去的,而是剑身自己长出来的,像是铁中的纹理自然形成的。铁娃用手指轻轻抚摸,能感觉到那些字微微凸起,温润如玉。
剑没有鞘。师父说,承影剑不需要鞘,因为它的锋芒是内敛的,不会伤到人,也不会被任何东西磨损。铁娃试过,用承影剑去砍普通的铁剑,普通的铁剑断了,承影剑连一个缺口都没有。他又试过去砍石头,石头像豆腐一样被切开,承影剑依然完好如初。这把剑的锋利程度,超出了他的想象。
但师父说,承影剑最厉害的不是锋利,而是剑意。剑意这种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但确实存在。就像人的气质一样,有的人往那里一站,你就觉得他不好惹;有的人笑一笑,你就觉得心里温暖。承影剑的剑意是“止戈”,是慈悲,是和平。拿在手里,你会觉得心里很平静,不想杀人,甚至不想打架。
铁娃将承影剑放回木匣,合上盖子,重新绑在背后。他摸了摸背后的木匣,确认绑得结实,不会掉下来,然后闭上眼睛,靠在墙上。
庙外,天色越来越暗,乌云从西边涌过来,遮住了月亮。风大了,吹得破庙的门板“咣当咣当”地响,墙缝里的风发出呜呜的声音,像鬼哭狼嚎。铁娃知道要下雨了,而且是一场大雨。
他正想着,忽然听到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三个人的,而且都很快,像是在跑。脚步声越来越近,还夹杂着喘息声和说话声。
铁娃立刻翻身坐起,右手按住了腰间的剑柄。他侧耳细听,脚步声从庙外十几步外传来,三个人,都是男人,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
“……庙里有人吗?我刚才好像看到里面有火光。”一个粗哑的声音说,带着北方口音。
“管他有没有人,先进去歇歇脚再说。这雨快下来了,淋一夜非病不可。”另一个声音说,年轻一些,声音洪亮。
“老三,你小心点,这荒山野岭的,万一是剪径的强人……”第三个声音说,声音尖细,有些紧张。
“强人?强人会在破庙里过夜?别废话了,进去。”
脚步声越来越近。铁娃站起身,退到神龛后面。他不怕与人照面,但他身负承影剑,又有元兵的追捕,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将包袱背在身上,手按剑柄,躲在神龛后面的阴影里。
三个人走进了庙门。
为首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浓眉大眼,满脸络腮胡子,身材魁梧,穿着一件灰色的粗布袍子,腰间别着一把单刀。他的步伐沉稳,目光锐利,一看就是练武之人,而且是经过阵仗的。
跟在他后面的是一个瘦高个,二十七八岁,面色苍白,颧骨高耸,穿着一件青色的长衫,背上背着一个包袱,手里提着一根铁棍。他的动作灵活,像一只猴子,一进庙就四处打量,目光在每一个角落扫过。
最后进来的是一个矮胖子,二十五六岁,圆脸,小眼睛,穿着一件黑色的短褂,腰间挂着一把短刀。他喘着粗气,一屁股坐在干草上,嘟囔道:“累死我了,走了两天两夜,腿都断了。”
络腮胡子在庙里转了一圈,目光在铁娃铺的干草上停留了片刻。他蹲下身,摸了摸干草,说:“还温的,人刚走,或者就在附近。”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有力,像是在发号施令。
瘦高个说:“大哥,要不要搜一搜?”
络腮胡子摇摇头:“不必了。荒山野庙,人家先来,我们后到,何必惊扰。”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神龛,“看这干草铺的位置,是个行路的,不是剪径的。咱们自管自歇息便是,各走各的路。”
三人在庙里生了火,拿出干粮吃了起来。络腮胡子从包袱里掏出一块牛肉干,撕成三份,每人一份。瘦高个从腰间解下一个皮酒囊,喝了一口,递给矮胖子。矮胖子接过来,咕咚咕咚喝了两大口,打了个嗝,说:“这酒不错,哪儿买的?”
瘦高个说:“富阳镇上买的,三文钱一两,便宜货。”
铁娃躲在神龛后面,透过裂缝观察他们。看他们的装束和口音,像是北方来的,不是本地人。络腮胡子言谈举止稳重老练,应该是这伙人的头领。瘦高个机警灵活,像是探子。矮胖子粗豪直爽,像是打手。三个人都带着兵器,身上有风尘之色,显然赶了很远的路。
这时,庙外响起了雷声,由远及近,“轰隆隆”一阵滚过,震得破庙的墙壁都在发抖。紧接着,豆大的雨点砸了下来,“噼里啪啦”打在屋顶的破瓦上,又从漏洞里漏进庙里。雨水从三四个漏洞同时灌进来,在地上汇成一条条小溪。
铁娃躲藏的神龛上方恰好有一个大洞,雨水灌进来,浇了他一头一脸。他不得不用手遮住头顶,慢慢往旁边挪。神龛很小,没多少地方可挪,他只能蜷缩在角落里,尽量不让雨水淋到。
这一挪,脚下踩到了一块碎瓦,“咔嚓”一声响,在寂静的破庙里显得格外刺耳。
“谁!”络腮胡子反应极快,单刀已经出鞘,寒光一闪,刀尖指向神龛的方向。他的动作干净利落,刀锋破空,发出“嗡”的一声响。
瘦高个也跳了起来,铁棍横在身前,挡在络腮胡子前面。矮胖子慢了一步,手忙脚乱地拔出短刀,差点割到自己的手指。
铁娃知道藏不住了,从神龛后面走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