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还没亮，铁娃就醒了。
山里的清晨很冷，薄雾从窗口飘进来，带着草木的湿气。他起身洗漱，将包袱重新整理了一遍。承影剑的木匣他用布裹了好几层，塞在包袱最底下，从外面看不出形状。那把自铸的铁剑挂在腰间，剑鞘是旧的，牛皮已经磨得发亮。
他推开门，看到苏芷棠已经在灶房里忙活了。
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苏芷棠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头发用一根木簪子挽着，袖子卷到肘弯，露出两截白皙的手臂。她正在揉面，面团在她手里翻来覆去，手法熟练，一看就是常做家务的。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来，朝铁娃笑了笑：“恩人，你醒啦？早饭马上就好，你先坐一会儿。”
铁娃说：“叫我沈铁衣就行，不用叫恩人。”
苏芷棠点了点头，脸上微微泛红：“那……沈大哥，你先坐。”
铁娃在灶房门口的木凳上坐下，看着苏芷棠忙活。她的动作很快，揉面、擀面、切面，一气呵成。面条切得细细的，均匀得像用尺子量过。水开了，她把面条下锅，又切了几片姜、几根葱花撒进去。不一会儿，三碗热腾腾的阳春面就端上了桌。
苏老伯也起来了，坐在桌前，端起面条呼噜呼噜地吃了起来。他吃得很急，像是赶时间。吃完一碗，又盛了一碗。
铁娃吃了一口面，面条筋道，汤头清亮，虽然只有姜和葱花调味，但吃起来很舒服，胃里暖暖的。
吃完饭，苏老伯去收拾行李。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换洗衣裳，一床旧被子，一口铁锅，几个碗筷，全部家当装在一个麻袋里，用扁担一挑就能走。
苏芷棠从里屋拿出一个小包袱，包袱不大，但鼓鼓囊囊的，不知装了什么。她把它背在背上，又拿起一把油纸伞，看了看天，说：“今天怕是要下雨，沈大哥，你带伞了吗？”
铁娃摇了摇头。他从来没有打伞的习惯，下雨了就找个地方躲，躲不了就淋着。
苏芷棠从门后拿出一把旧伞，递给铁娃：“这把伞你拿着，我和爹共一把就行。”
铁娃推辞，苏芷棠执意要给，最后铁娃只好接过伞，别在包袱上。
三人出了门，朝南边走去。
苏老伯挑着担子走在前面，苏芷棠走在中间，铁娃走在最后。他们沿着桃花溪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到了一个岔路口。往东是去福建的方向，往西是回龙虎山的方向。铁娃看了看地图，确认了方向，说：“往东。”
苏老伯点了点头，挑着担子拐上了东边的小路。
小路两旁是连绵的丘陵，种满了茶树。茶树不高，一垄一垄的，整整齐齐，像绿色的波浪。采茶的女人戴着斗笠，弯着腰，手指在茶树上飞快地采摘，一掐一放，一掐一放，动作轻快而熟练。
苏芷棠看着那些采茶的女人，忽然说：“沈大哥，你知道武夷山的茶为什么有名吗？”
铁娃摇了摇头。
苏芷棠说：“我舅舅说过，武夷山的茶长在岩石缝里，根扎得很深，吸的是山泉水，晒的是云雾露，所以茶叶特别香。别的地方的茶，比不了。”
铁娃问：“你舅舅是茶农？”
苏芷棠点了点头：“嗯，他在武夷山脚下种了半辈子茶，人很好的。小时候我和娘去过一次，舅舅带我上山采茶，教我认茶树的品种——有大红袍、铁罗汉、白鸡冠、水金龟，每一种的味道都不一样。可惜后来元兵来了，税重了，茶卖不出去，舅舅的日子也不好过了。”
铁娃沉默着，没有说话。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太阳升到了头顶。苏老伯在路边找了一棵大树，放下担子，说：“歇一会儿吧，走不动了。”
三人在树荫下坐下，拿出干粮吃了起来。苏芷棠从包袱里掏出一壶水，递给铁娃。铁娃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带着一丝竹子的清香——水壶是竹筒做的，塞着木塞，不漏水。
正吃着，铁娃忽然听到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
马蹄声很急促，至少有三四匹马，而且越来越近。他放下手中的干粮，站起身，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官道尽头，尘土飞扬，四匹骏马疾驰而来。马上的骑手都穿着黑衣，腰间挂着小白布条——白莲教。
铁娃心中一沉，对苏老伯和苏芷棠说：“你们快走，躲到树林里去。”
苏老伯脸色大变，手忙脚乱地收拾东西。苏芷棠却站着没动，看着铁娃，眼中满是担忧：“沈大哥，你呢？”
铁娃说：“我来挡住他们。你们快走，别回头。”
苏芷棠咬了咬嘴唇，拉着苏老伯往树林里跑去。跑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看了铁娃一眼，眼中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铁娃拔出腰间的铁剑，站在官道中间，等着那四匹马。
四匹马在距离他十几步的地方停了下来。马上的四个人跳下马，拔出刀剑，将铁娃围在中间。为首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面容黝黑，左脸颊有一道刀疤，从眼角一直延伸到嘴角，看起来狰狞可怖。他手里提着一把鬼头大刀，刀身宽阔，少说有三十斤重。
刀疤脸上下打量了铁娃一番，嘿嘿一笑：“小子，你就是那个伤了老吴和吕护法的小铁匠？”
铁娃不答。
刀疤脸哼了一声：“不识抬举。吕护法说了，要抓活的，带回去慢慢审。兄弟们，上！”
四个人举刀扑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