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清风镇出来,往北走了一天,天目山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
天目山不高,但连绵起伏,像一条巨龙横卧在浙西的大地上。山上树木葱茏,云雾缭绕,远远望去,分不清哪里是山,哪里是天。山脚下是一片片稻田,稻子已经黄了,沉甸甸的稻穗弯着腰,风一吹,金色的波浪一层一层地推向远方。几个农民在田里收割,镰刀挥舞,稻秸倒下,身后留下一排排整齐的稻茬。
铁娃走在官道上,脚步不快不慢。他的腿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走路不再一瘸一拐,只是偶尔还会隐隐作痛。右肩的箭伤结了痂,手臂能抬起来了,但还不能用力过猛。苏芷棠跟在他身后,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天目山,眼中带着好奇和期待。云裳走在最后,怀抱七弦琴,目光扫视着四周,像是在警惕什么。
走了半日,官道两旁渐渐热闹起来。路边出现了茶棚、饭铺、杂货摊,还有几个算命看相的摊子。一个卖糖葫芦的老汉扛着草靶子,边走边吆喝:“糖葫芦——又酸又甜的糖葫芦——”声音拖得老长。
苏芷棠看着糖葫芦,咽了咽口水,但没有开口。铁娃注意到了,走到老汉面前,买了两串,一串递给苏芷棠,一串递给云裳。
苏芷棠接过糖葫芦,脸上露出笑容,像孩子一样咬了一口,酸得眯起了眼睛,又甜得笑了出来。云裳接过糖葫芦,看了一眼,放在身边的石头上,没有吃。铁娃也不在意,他自己没有买。
三人继续走。路边有一个茶棚,棚子是用竹竿和茅草搭的,简陋但阴凉。茶棚里坐着几个过路的客商,喝着茶,聊着天。茶棚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瘦汉,围着围裙,手里提着一把大茶壶,给客人倒水。
云裳停下来,说:“歇一会儿,喝碗茶再走。”
三人在茶棚里坐下,老板端上三碗粗茶。茶是劣等的,有些苦涩,但解渴。铁娃喝了一大碗,又要了一碗。苏芷棠小口小口地喝着,眼睛四下张望。
隔壁桌坐着三个客商,穿着绸缎衣裳,腰里别着钱袋,一看就是做生意的。他们聊天的声音不小,铁娃不想听,但话还是飘进了耳朵里。
“……听说白莲教最近不太平,到处抓人。”
“抓什么人?”
“说是找一个铁匠,年轻的小铁匠,身上带着一把宝剑。白莲教悬赏五百两银子,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五百两?那可不老少。”
“可不是。不过那小铁匠也不好惹,听说打伤了白莲教几十个人,连护法吕良都吃了亏。”
“吕良?铁拂尘吕良?那可是高手啊。一个小铁匠能让他吃亏?”
“这我就不知道了。反正白莲教发了话,谁要是能提供线索,赏五十两;谁能抓住人,赏五百两。”
铁娃低下头,继续喝茶。他的手很稳,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苏芷棠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了正常。云裳端着茶碗,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笑。
喝完茶,三人继续上路。走出茶棚,苏芷棠低声问:“沈大哥,他们在说的那个铁匠,是不是你?”
铁娃点了点头。
苏芷棠的脸色有些发白:“五百两银子……会不会有人见钱眼开,告发我们?”
铁娃说:“会。”
苏芷棠咬了咬嘴唇,没有说话。
云裳忽然开口了:“所以我们要快。在白莲教找到我们之前,先找到天璇剑,然后离开这里。”
铁娃问:“天璇剑到底在什么地方?”
云裳说:“天目山中有座道观,叫紫阳观。观主清虚道长,是武当派的旁支,武功不弱。天璇剑就在他手里。”
铁娃问:“他会给我们吗?”
云裳说:“不会。”
“那我们怎么办?”
云裳看了他一眼,说:“借。”
铁娃不明白“借”是什么意思,但看云裳的表情,知道她已经有主意了,便不再问。
三人加快了脚步,朝天目山深处走去。
山路越来越窄,越来越陡。两旁的树木越来越密,遮天蔽日,光线暗了下来,像走进了黄昏。地上铺着厚厚的松针,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声音。空气里弥漫着松脂的香气,混着泥土和青苔的味道。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眼前出现了一座石桥。桥不大,只有一丈多长,桥下是一条山溪,溪水清澈见底,能看到水底的鹅卵石和游动的小鱼。桥的那一头,是一座道观。
道观不大,依山而建,白墙黑瓦,掩映在松柏之间。观门上方挂着一块木匾,写着“紫阳观”三个字,字迹苍劲有力。观门虚掩着,里面静悄悄的,听不到人声。
云裳停下脚步,说:“到了。”
铁娃看着道观,手按在了剑柄上。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说不上来是什么,就是觉得不对劲。太安静了。道观里应该有人——道士、香客、杂役,不可能一点声音都没有。
苏芷棠也感觉到了不对,低声说:“太安静了。”
云裳点了点头:“小心。”
三人走上石桥,桥下的溪水哗哗地流着,声音在寂静的山谷里显得格外响亮。走到桥中间,铁娃忽然停了下来。
他听到了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