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紫阳观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夕阳挂在西边的山头上，像一枚巨大的铜钱，慢慢往下沉。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橘红色，一层一层的，像鱼鳞，又像波纹。晚风吹来，带着松脂的香气和山泉的凉意，吹得树叶沙沙作响。
铁娃走在最前面，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天璇剑背在身后，沉甸甸的，压得他的肩膀有些酸。但他不敢慢下来。白莲教的人刚被打跑，但他们不会善罢甘休，一定会叫更多的人来。他必须趁夜赶路，尽快离开天目山。
苏芷棠跟在他身后，脚步有些踉跄。她今天发了两次针，手指有些酸了，银针用掉了不少，剩下的不多了。她一边走，一边从包袱里取出针包，一根一根地清点——还有六十三根。她松了口气，把针包塞回包袱里，加快了脚步。
云裳走在最后，怀抱七弦琴，步伐轻快，像在散步一样。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既不像铁娃那样紧张，也不像苏芷棠那样疲惫，好像刚才那场打斗对她来说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天色完全黑了。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洒下一地清辉。山路在月光下像一条银色的带子，蜿蜒着伸向远方。两旁的树木投下斑驳的影子，风吹过时，影子晃动，像无数只手在招手。
苏芷棠的腿有些软了。她今天走了大半天的山路，又跑了这么久，体力跟不上了。她咬着牙，不让自己掉队，但脚步越来越慢，呼吸越来越急促。
铁娃注意到了，停下来，说：“歇一会儿。”
苏芷棠摇了摇头：“不用，我能走。”
铁娃说：“歇一会儿。”语气不容置疑。
苏芷棠不再坚持，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坐了下来。她从包袱里掏出水壶，喝了两口，又递给铁娃。铁娃接过来，喝了一口，递给云裳。云裳摇了摇头，没有接。
三个人坐在路边，谁也不说话。月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远处传来猫头鹰的叫声，“咕咕——咕咕——”，声音凄厉，在寂静的山谷里回荡。
苏芷棠有些害怕，往铁娃那边挪了挪。铁娃感觉到了，但没有动。
云裳忽然开口了：“沈铁衣，你是不是觉得，我今天下手太重了？”
铁娃沉默了片刻，说：“是。”
云裳淡淡一笑：“那些白莲教的人，你放他们走，他们会感恩吗？不会。他们会叫更多的人来，把你碎尸万段。你对他们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铁娃说：“我知道。但我不想杀人。”
云裳看着他，目光有些复杂：“你师父教你的？”
铁娃点了点头。
云裳沉默了很久，说：“你师父是对的。但在这个世道里，对的不一定是活的，错的不一定是死的。”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我年轻的时候，也像你一样，不想杀人。后来我爹死了，我才明白，在这个世道里，你不杀人，人就杀你。”
铁娃问：“你爹是怎么死的？”
云裳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七弦琴，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拨动，发出几个零散的音符。音符在夜空中飘散，像叹息，像哭泣。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我爹是明教的教主。”
铁娃心中一震。明教——那是江湖上最大的秘密教派之一，势力遍布天下，教众数以万计。朱元璋、陈友谅、张士诚这些起义军的首领，都跟明教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云裳的父亲是明教教主，那她岂不是明教的公主？
苏芷棠也吃了一惊，瞪大了眼睛看着云裳。
云裳没有看他们，目光望着远处的月亮，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我爹姓云，单名一个‘啸’字。云啸。他是明教第二十三代教主，武功高强，为人正直，深得教众爱戴。他接手明教的时候，教里正乱，四分五裂，谁也不服谁。他花了十年时间，把明教重新团结起来，成为抗元的一支重要力量。”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铁娃听出了平静下面的波澜，像深潭的水，表面平静，底下暗流汹涌。
“后来朱元璋崛起了。他原本是明教的一个小小头目，靠着我爹的支持，一步步做大。但他野心太大，不愿意受明教的约束。他跟我爹说，他要自己干，要打天下，要当皇帝。我爹不同意，说抗元是天下人的事，不是他朱元璋一个人的事。朱元璋怀恨在心。”
云裳的手指在琴弦上停住了。夜风吹来，她的长发飘起来，遮住了半边脸。
“至正二十年，我爹在应天府被朱元璋请去赴宴。宴席上，朱元璋假意敬酒，在酒里下了毒。我爹喝下去，当场七窍流血，死在宴席上。朱元璋对外说是暴病而亡，明教的人不信，但没有证据，拿他没办法。”
苏芷棠忍不住问：“你当时在吗？”
云裳摇了摇头：“我不在。我娘在。我娘亲眼看到我爹死在朱元璋面前，她抱着我爹的尸体哭了一夜，第二天就疯了。不到三个月，她也走了。”
苏芷棠的眼眶红了。
云裳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但铁娃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我那时候十七岁，跟你现在差不多大。我发誓要为我爹报仇，要杀了朱元璋。但我知道，以我一个人的力量，杀不了他。我需要帮手，需要势力，需要钱，需要兵器。”
她抬起头，看着铁娃，目光很直接：“所以我要帮你。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我自己。七星承影阵能封锁方圆百里的兵器，谁掌握了这个阵，谁就能在战场上立于不败之地。我要用这个阵，来对付朱元璋。”
铁娃沉默了。
他终于明白了云裳为什么要帮他。不是因为他师父救过她的命，不是因为她是好人，而是因为她有她的目的。她需要七星护剑，需要承影剑，需要七星承影阵。她是明教的公主，是复仇者，是棋子，也是棋手。
“你一直在利用我。”铁娃说。
云裳没有否认：“可以这么说。但你也不吃亏。没有我，你找不到天璇剑，也找不到其他护剑。白莲教的人会杀了你，抢走承影剑。你需要我，就像我需要你。”
铁娃没有说话。他知道云裳说的是对的。没有她，他连天璇剑在哪里都不知道，更别说拿到了。她帮他，他帮她，这是交易，不是情义。
但他心里还是有些不舒服。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不舒服。
苏芷棠忽然开口了：“云姐姐，你帮我们找护剑，是不是为了最后拿走七星承影阵？”
云裳看着她，说：“我说了，用完了还你们。我只要用它一次——对付朱元璋。用完了，阵归你们，剑归你们，我什么都不要。”
苏芷棠问：“我们凭什么相信你？”
云裳淡淡一笑：“你们可以不信。但你们有别的选择吗？”
苏芷棠不说话了。她知道，没有。
铁娃站起身，说：“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