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道观藏在城北老工业区的深处,四周全是拆迁到一半的筒子楼。
鹿时予左手拎着塑料袋(里面装着一盒香草冰淇淋),右手扶着翟以旋。赫连破走在最前面开路,第五音留在基地监控翟以旋的生命数据。月光下,道观的轮廓像一只蹲伏的巨兽。
门没锁。
鹿时予推开木门,腐朽的门轴发出让人牙酸的吱呀声。道观内部比想象中大,正中央供着一尊神像——北冥帝君像。泥塑金身,手持玉笏,威严庄重。
但神像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少年。
白发,看起来十五六岁,穿一件印着“全员恶人”的黑色卫衣,脚踩AJ,正盘腿坐在北冥帝君神像的头顶。他右手举着一根冰淇淋,左手刷着手机,屏幕光照亮他过分年轻的脸。
鹿时予看了看手里的塑料袋,又看了看少年手里的冰淇淋。
同款。香草的。
“你来了啊。”少年头也不抬,“比我预想的晚了十七分钟。冰淇淋都化了。”
他把手里的冰淇淋举起来——确实在往下滴。
鹿时予没接话。他把塑料袋放在供桌上,然后把翟以旋扶到旁边的蒲团坐下。赫连破站在翟以旋身后,双臂抱胸,眼神警惕。
少年终于抬起头。
他的眼睛是浅蓝色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缓慢游动——像是深海里的光。他从神像上跳下来,落地无声。卫衣帽子滑落,露出一头齐腰的白发,发尾微微卷曲。
“北冥帝君?”鹿时予问。
“身份证上写的是‘北冥’。”少年说,“帝君是职称,三千年前评的,现在没人认了。”
他走到鹿时予面前,上下打量。然后——
跪下。
不是单膝,是双膝。双手撑地,额头贴在冰冷的石板上,白发散落一地。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熟练得让人心疼。
“鹿时予。”他说,“删了我。求你了。”
鹿时予:“……”
赫连破:“……”
翟以旋虚弱地抬起头:“……什么?”
北冥帝君维持着跪伏的姿势,声音闷闷的:“我活了三千多年。看着所有认识的人一个个死掉。老婆死了,徒弟死了,连养的那条狗都死了。我得了抑郁症——不是那种发个朋友圈说‘今天好emo’的抑郁症,是真的、被冥界判官确诊的、重度抑郁。”
他抬起头,白发从脸侧滑落,露出通红的眼眶。
“我试过自杀。跳海,我是海神,淹不死。上吊,绳子自己断了——它不敢勒我。跳崖,山神跪着求我别死在他地盘上。吃安眠药,药效还没我喝过的酒大。”
“所以你就找上我了?”鹿时予问。
“对。”北冥帝君说,“你是万物删除系统的宿主。你能删任何东西——删概念、删因果、删存在。亓官寂把你当威胁,但对我来说,你是唯一的希望。”
他伸出手,抓住鹿时予的裤脚。
“删了我。让我彻底消失。让我不用再每天早上醒来,然后花三个小时说服自己今天不自杀。”
鹿时予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调出系统面板。
【万物删除系统】
【宿主:鹿时予】
【存在值:35】
【目标:北冥帝君】
【删除所需存在值:99】
【当前不足,无法删除】
“不够。”他说。
北冥帝君愣了一下,然后猛地站起来。
“不够?那我给你。”
他把右手按在鹿时予肩膀上。那一瞬间,鹿时予感觉到一股冰冷的东西涌入体内——不是水,是记忆。三千年的记忆碎片像海啸一样冲进他的意识。
他看到了北冥帝君第一次从海中升起、接受万民朝拜的场景。
看到了他的妻子在病榻上握住他的手,说“别难过,我会转世回来找你”——然后她转世了,但北冥找了七世,每一世她都认不出他。
看到了他坐在海底宫殿的废墟里,身边散落着长生不老的丹药,他一粒都没吃。
看到了他跪在冥界判官面前,哭着问“能不能把我的寿命分给别人”。
判官说:你是神,你的寿命是世界的锚点,分不了。
三千年。不是活着。是熬着。
存在值面板上的数字开始跳动。
【存在值:35→62→89→120→150】
飙升到150的时候,北冥帝君松开手。他的脸色比刚才更苍白了一些,但眼睛里的光反而更亮了。
“够了。”他说,“99点,够删我了。来吧。”
鹿时予看着面板上的150点存在值。
又看了看北冥帝君那张十五岁的脸——三千岁的神明,困在少年的躯壳里,穿着“全员恶人”的卫衣,求一个凡人删了他。
然后鹿时予说:
“够了。但我还是不删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