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仪策的演讲结束后的第四个小时，鹿时予的直播间再次开启。
不是他主动开的。是第五音发来消息：你的账号被黑了，正在自动直播，关不掉。
画面亮起来的时候，鹿时予看到了自己——摄像头被远程激活，正对着他坐在安全屋沙发上的样子。翟以旋靠在他旁边，赫连破站在窗边，北冥蹲在角落。四个人都被拍进去了。
弹幕像决堤的污水一样涌进来。
骗子。
怪物。
滚出地球。
你怎么不去死。
灾厄的钥匙，你每活一秒都在害人。
公仪策说得对，你就是个错误。
存在值面板上的数字开始跳动。一百七十五。一百六十三。一百四十八。一百三十一。弹幕每刷新一次，数字就掉一点。不是断崖式下跌，是持续不断的失血，每一秒都在流。
赫连破的拳头攥紧了。
放开我，我去把那些发弹幕的人找出来。
鹿时予拦住他。你找得完吗。现在骂我的有几百万人，你一个个打过去。
那就打几百万人。
赫连破的眼睛里是真的有杀意。他是从战场上活下来的人，被亓官寂改造成修复体之前手上就沾过血。他不怕打架，不怕杀人，他怕的是这种看不见摸不着却能把人活活撕碎的恶意。
翟以旋睁开眼睛。
她瞳孔边缘的黑色纹路又扩散了一圈，原本只占瞳仁边缘细细一线，现在已经蔓延到虹膜三分之一的位置。污染在加速。存在值越低，污染扩散越快，污染越快她的状态就越差，她状态越差鹿时予就越急，鹿时予越急就越容易犯错。
公仪策不需要亲自出手，这套连锁反应本身就是最狠的武器。
翟以旋用最后力气抓住鹿时予的手腕。她的手凉得像从冰水里捞出来的。
公仪策在制造恐惧。她声音很轻，语速很慢，每说几个字就要歇一下。恐惧会让人恨你。恨意消耗存在值。这是瑶姬说过的。你要让人爱你，而不是怕你。
怎么让人爱。
翟以旋看着他。让他们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不是神，是人。
鹿时予沉默了。
然后他走到摄像头前面，坐下来。弹幕还在骂，辱骂的密度没有丝毫减弱。他看了一眼弹幕滚动的速度，每秒钟几百条，根本看不清内容，只看到一片脏话的残影。
他开口了。
我叫鹿时予，今年十八岁。我从小在福利院长大。五岁那年，我第一次发现自己能删除东西。删的不是玩具，不是糖果，是我父母的记忆。因为他们要抛弃我。
弹幕的速度慢了一点点。
我记得那天是冬天。我妈把我放在福利院门口，说去给我买炸年糕。我等了三个小时她没回来。福利院的阿姨让我进去，我说不，我妈会回来接我。阿姨说孩子，你妈不会回来了。我当时不懂什么叫不会回来，我只知道她不想要我了。
他的声音没有刻意压低，也没有刻意煽情。就是在陈述。
然后我就想，如果她不记得我就好了。如果她不记得有我这个人，就不会因为丢了我而难过。我是这么想的。五岁的小孩就是这么想的。然后我的左手开始发烫。
他举起左手，白色指尖对准镜头。
这两个手指，就是那时候变白的。我删除了我妈关于我的记忆。后来我知道，我删的不仅是记忆，是我在她生命里存在过的所有痕迹。她回到家，我爸问她孩子呢。她说，什么孩子。
弹幕出现了第一秒的空白。
福利院的日子不好过。我左手这两个白色手指太显眼，小孩们叫我怪物，大人们也觉得我晦气。没人领养我。我待了十三年，看着一批又一批孩子被领走，我永远是留下来的那个。后来我不怪他们了，谁愿意领一个手指是白色的孩子呢。
他开始讲后来发生的事。高中被同学堵在厕所里，拳头砸在身上，笑声围在外面。第一次删除一个人的恶意，那个人愣在原地，说不知道为什么突然不想打他了。然后他哭了。
翟以旋说，那不是哭，是记忆被删除后身体还记得被打过，但脑子不记得为什么打了。身体比脑子诚实。
鹿时予继续讲。他讲得很碎，不是按照时间线，是想到哪说到哪。讲到福利院食堂阿姨偷偷多给他一块红烧肉，讲到第一次被翟以旋拉着手跑出校门，讲到赫连破说以后我跟你，讲到北冥跪在道观里哭着求删。
讲到亓官芜。
他停了一下。
有一个女孩，被锁在死亡的前一秒里，循环了一千多天。每天被同一辆卡车撞死，然后重置，再撞死。我救她出来的时候她说的第一句话是，谢谢你让我死了一次完整的。
弹幕彻底安静了。
不是没人发，是发的速度慢下来了。那些辱骂的弹幕还在，但被另一种弹幕稀释了：我在听。然后呢。他的手指为什么是白色的。五岁删除父母的记忆，这得有多痛。我第一次听说他以前的事。公仪策从来没讲过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