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弦离开基地后的第十七分钟，鹿时予在第七街的地面出口找到了她。
她站在十字路口中央，红色瞳孔在路灯下亮得像两粒信号灯。车流从她身边绕行，像水流绕过一块礁石。没有人按喇叭，没有人摇下车窗骂她。不是纽约的司机突然变文明了，是亓官寂的控制让她周围萦绕着某种让人下意识回避的气息。
鹿时予抬起左手。白色指尖对准她的后脑。
系统弹出提示。删除亓官寂对第五弦的控制需一百二十点存在值，当前存在值三十，不足。另检测到控制连接已植入目标意识底层，直接删除将同步删除目标约百分之四十五的自我认知。建议先切断控制连接再执行删除。
和十七分钟前一模一样的提示。三十点存在值不够删。够也不能直接删，百分之四十五的自我认知被删掉，第五弦就算醒过来也不再是第五弦了。
瑶姬从他身后走出来。
银发被夜风吹起，金色的瞳孔倒映着女儿站在十字路口中央的背影。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不是害怕，是神力已经低到了连走路都需要刻意维持的地步。三百年的自我封印耗尽了她的积累，走出道观地宫之后她一直在用残余的力量帮鹿时予预判未来，没有一刻停下来恢复过。
她走到第五弦面前。
第五弦红色的瞳孔转向她。节拍器一样精确的声音响起来。
“母亲。您追过来了。”
瑶姬没有回应。她伸出右手，食指指尖抵住自己的左手掌心，缓缓划开一道口子。金色的血液从伤口里涌出来，在夜风里凝而不散，像一条液态的光带。神明的血和人类的血不一样，不会滴落不会凝固，只会持续发光直到神力耗尽。
她把沾满金色血液的左手按在第五弦额头上。
第五弦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金色的血液渗进她的皮肤，沿着亓官寂植入的控制连接逆向追踪。连接线在血脉之力的侵蚀下开始显形。从第五弦的额头延伸出去，穿过虚空，指向纽约港的方向。亓官寂的真身不在那里，但控制信号的源头在那里。瑶姬的血脉之力像一把剪刀，沿着连接线一路剪过去。
第五弦开始尖叫。不是节拍器那种精确的声音了，是真正的尖叫。十五岁女孩被什么东西从意识深处往外撕扯时发出的声音，尖锐破碎带着哭腔。红色瞳孔在金色血液的侵蚀下开始褪色，从血红变成暗红，从暗红变成橙红。亓官寂的控制连接在一节一节地断裂。
虚空中裂开一道缝隙。
亓官寂的虚影从裂缝里投射出来。左半边脸已经被混沌侵蚀到颧骨以下，黑色纹路蔓延进衣领。右半边脸还是完好的，金色的右眼盯着瑶姬按在第五弦额头上的那只手。
“瑶姬，你疯了。”他的声音从虚影里传出来，带着虚影特有的空腔共鸣。“你的神力只剩多少自己不清楚？切断我的控制连接，你会耗尽最后一点积累。三百年的封印都白费了。”
瑶姬没有看他。
“为了女儿，值得。”
金色血液的流速加快了。不是她在加速，是神力在自动倾泻。血脉连接一旦建立就会持续抽取神力直到连接被完全切断。瑶姬的银发开始从发尾向上变白。不是衰老的灰白，是神力流失导致的褪色。发尾最先失去颜色，然后是发中，然后是发根。金色的瞳孔也在变淡，从秋日阳光的金色褪成浅黄，从浅黄褪成近乎透明。
亓官寂的虚影晃动了一下。
“停下。你现在停下还能保住神格。再继续你会从神明降格为凡人。”
瑶姬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早就知道结局的平静。
“我从来不在乎神格。”
亓官寂沉默了一瞬。然后虚影开始消散。消散前他最后看了一眼第五弦额头上的金色血印，留下一句话。
“你救得了她的人。救不了她看到的东西。”
虚影彻底消失。
控制连接的最后一节被血脉之力剪断了。第五弦的红色瞳孔完全褪色，露出底下原本的颜色。不是蓝色，是浅褐色的，和第五音一模一样。她眼中的红色彻底消失的那一刻，整个人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向前栽倒。
瑶姬接住了她。
神力耗尽的身体轻得像一捧晒干的蒲公英。瑶姬抱着女儿跪坐在十字路口中央，银发已经完全变成了白色，金色的瞳孔褪成了极淡的米黄色。她把第五弦放在地上，伸手拂开她额前被冷汗浸湿的碎发。
第五弦睁开眼睛。浅褐色的瞳孔里倒映出瑶姬的脸。她愣了一秒，两秒，三秒。然后眼泪从眼角涌出来。
“妈。”
一个字。不是节拍器了。
第五音从隧道出口踉跄着跑过来，右眼裹着敖沧用冰膜封住的临时包扎层，左眼看到第五弦坐起来的那一刻，整个人像被抽掉了所有力气一样跪倒在地上。她爬过去，左眼里的泪水冲花了仅剩的视线。
“小弦。”
第五弦转过头看到姐姐脸上裹着冰膜的右眼，哭得更大声了。
“姐！你的眼睛——”
“没事。”第五音把她拉进怀里，“没事没事。一只眼睛换你回来，太划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