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纽约安全屋。
鹿时予是被信封的触感弄醒的。
不是被递到手里，不是被塞进门缝。是凭空出现在他枕头边上的。他睁开眼的时候那封信就躺在那里，离他的左手不到十厘米。白色信封，纸质厚实，封口处盖着一枚深蓝色的火漆印。火漆印的图案是一座倒悬的山，山尖朝下，山底朝上。他没见过这个图案，但他的左手白色指尖在靠近信封的时候微微发烫。
不是危险预警的那种烫，是系统检测到同源力量时才会有的那种共振。
他把信封拆开。里面只有一行字，手写的，墨迹是金色的。
神明议会传唤凡人以删除之力行走于世者鹿时予。三日后神域开庭。缺席视为认罪。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没有地址。但鹿时予把信纸翻到背面的时候，一行新的金字浮现出来：你手里这封信就是入口，握住它，说你去。
北冥的冰淇淋掉了。不是比喻，是他正蹲在安全屋角落吃今天第三盒香草冰淇淋，听到“神明议会”四个字的时候手一松整盒扣在了地上。
“你说什么？神明议会？”白发少年蹲在地上顾不得捡冰淇淋，声音都尖了，“那个议会？那个把违规神明关进虚无之牢的议会？”
敖沧的折扇停在了半空中。
“三千年前判过我的那个议会。我不过是让东海发了一次大水淹了几个渔村，他们判我写三万字检讨。我写了两百多年才写完。”
鹿时予把信纸放在桌上。
“神明议会是什么。”
北冥咽了口唾沫。
“神域的最高裁决机构。由上古时代还活着的神明组成，专门处理扰乱神凡界限的事件。老大你想想，你从觉醒删除能力到现在，删过大楼的重力，删过混沌分身，还在全球直播里让几亿人看到你的能力。神明议会最忌讳的就是凡人知道神明的存在。你不仅让他们知道了，你还当着他们的面用了比大多数神明都强的能力。”
敖沧接过话头。
“而且你还收了我和北冥当小弟。一个上古海神，一个东海龙君，给你一个凡人当神仆。在议会那帮老顽固眼里，这不是结盟，是亵渎。神明的尊严被踩在地上碾。”
翟以旋从里屋走出来。她手腕上的生命监测器显示剩余时间六十五小时多一点。三天后续命的时间又要到了。她的脸色比三天前好了很多，瞳孔边缘的黑色纹路没有继续扩散，但也没有消退。
“必须去吗。”
北冥点头。
“缺席视为认罪。认罪的后果是强制传唤。强制传唤是直接把人从凡间拽进神域，拽的过程中身体会穿过世界壁垒。凡人穿世界壁垒，十个人里能活下来一个就不错了。”
赫连破一拳砸在桌上。那就去。
独孤信在擦枪。去可以，但得做好准备。议会里有多少神明，最强的有多强，有没有人能用武器伤到。
北冥想了想。
“议会常驻的神明有几十位，加上各自麾下的神仆，总数上百。最强的几位里，中岳镇星排前三。”
“中岳镇星？”
“嵩山山神。上古五岳神里唯一还在履职的。话最少，也最危险。他的山岳之力不是攻击型的，是镇压型的。被他压住的神明，从古至今没有一个能自己挣脱。他不跟你打，他直接把你压在山底下。当年孙悟空被压五行山，就是镇星出的力。”
敖沧补充道。
“但他不站队。议会里分成好几派，镇星从来不属于任何一派。他每次表决只说一个字：可，或者否。多一个字都不说。没人知道他到底支持谁反对谁。”
鹿时予看着桌上的信纸。
“审判我，正好。我缺存在值，让他们记住我。”
北冥急了。
“老大你清醒一点！那是神明议会，不是直播间！那些老顽固不会给你刷火箭的！他们只会判你关你封印你！”
鹿时予把信纸握在手里。
“他们审判我，就得听我说话。听我说话，就得记住我。记住我，存在值就涨。翟以旋还剩六十五小时，我需要存在值。越多越好。”
翟以旋看着他。我跟你去。
赫连破往前一步。我也去。
敖沧展开折扇。主公去哪我去哪。
北冥捂住脸。行，都去，我也去。但我先说好，议会里有个女神明叫九幽玄女，管冥界的，性格极其恶劣，看到我一次嘲笑我一次。你们到时候别笑话我被嘲笑。
独孤信收起枪。凡人的武器对神明有用吗。
敖沧想了想。普通子弹没用。但如果是被存在值加持过的武器，就不一定了。
独孤信看向鹿时予。那就给我加持。
三天后的清晨。鹿时予左手握着那封信，翟以旋站在他右边，赫连破站在他左边，北冥和敖沧一左一右护在两侧，独孤信殿后。六个人围成一个圈。
鹿时予对着信纸说：我去。
信纸上的金色字迹亮了起来。
不是光芒四射的那种亮，是字迹本身从墨色变成液态金色然后从纸面上浮起来的那种亮。金字脱离信纸，在空中组成一个门的轮廓。门框是金色的，门洞里是深不见底的黑暗。鹿时予第一个走进去。黑暗吞没他的瞬间，他感觉自己在下坠。不是坠落悬崖那种失重，是电梯下降时那种匀速的下沉。
然后他看到了楼层指示灯。
不是灯，是黑暗里浮现出来的数字。负一层，负二层，负三层。每一层的数字亮起的时候，他都能透过门缝看到那一层的样子。
负十七层是一片沙漠，沙子是白色的，天空是灰色的。沙丘上插着一面旗帜，旗上写着一个日期：二零一五年六月十二日。那是亓官寂第四次篡改世界的时间。这片沙漠是那个版本里被删除的某个城市的遗址。
负四十二层是一座倒悬的城市。建筑往下长，街道朝下延伸，行人倒着走路。一个穿红衣服的女孩从街道上抬起头，正好和电梯里的鹿时予对视。她的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一片空白的灰色。被删除的世界里的居民，连眼睛都被删掉了。
负一百零八层是一片海。海水是静止的，像一块巨大的黑色玻璃。海面上浮着无数张脸，每一张脸的表情都是张嘴欲喊的样子，但没有声音。被删除的世界的死者，连最后的呼喊都被冻结在时间的断层里。
负三百三十三层。负四百四十一层。负五百五十五层。每一层都是一个被亓官寂删除的世界碎片。不是完整的世界，是碎片。有的碎片只有一条街道那么大，有的碎片只有一间教室那么小。教室里还坐着学生，黑板上的粉笔字写到一半，老师站在讲台上，所有人都维持着世界被删除那一刻的姿势。
七个旧世界。被亓官寂篡改删除的七个版本的世界，碎裂成无数片，散落在神域的夹层里。
电梯继续下降。
负六百六十六层。
门开了。
不是黑暗的隧道，不是庄严的法庭。是一个巨大的圆形平台，悬浮在虚空之中。平台边缘立着数十根石柱，每根石柱上都站着一位神明。有的有人形，有的没有。有的光芒万丈，有的漆黑如墨。平台正中央空着一块地方，那是留给受审者站的位置。
但鹿时予还没来得及走出电梯，一团火就砸了过来。
不是偷袭，是打招呼。火焰凝成拳头大小的一团，擦着他的耳廓飞过去，在身后的电梯壁上炸开一朵火花。火花的温度极高，瞬间把电梯壁烧出一个焦黑的凹坑。
一个火红头发的青年站在电梯门外。头发是燃烧的火焰凝成的实体，眼睛是两粒跳动的火苗。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糖球是普通的水果味硬糖，但在他的体温下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他穿着一件印着火焰图案的卫衣，卫衣下摆烧焦了一截，露出精瘦的腰腹。赤着脚，脚底踩着两团火，把他整个人托离地面半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