尺子——就是一根粗糙的木条,上面用刀刻着刻度,但刻线歪歪扭扭,精度恐怕连半厘米都达不到。
墨斗——一个破旧的竹筒,里面的线已经发黑,墨汁干涸结块。
每一样工具,系统都在上面标出了红色的缺陷标记。密密麻麻,触目惊心。
这就是这个世界的凡人阶层,所使用的“技术”。
陈天一深吸一口气。木屑的粉尘钻进鼻腔,有点痒。他闻到老木匠身上那股混合着汗味、木头味和桐油味的复杂气息,听到老人粗重的喘息声,看到老人额头上渗出的细密汗珠。
吱——嘎——
锯子又艰难地前进了一寸。
老木匠停下来,用袖子擦了擦汗。他瞥了一眼还站在门口的陈天一,眉头又皱起来。
“让你扫刨花,愣着干什么?”声音里带着不耐烦。
陈天一没有动。
他向前走了两步,走到工台边,目光落在那把锯子上。
“周师傅,”他开口,声音平静,“这把锯子,不好用吧?”
老木匠愣了一下,随即脸色沉下来。
“关你什么事?”他语气生硬,“外乡小子,懂什么木工?”
“我是不懂木工。”陈天一说,“但我看得出来,这把锯子设计有问题。锯齿角度不对,齿距不均匀,钢材太软,锯弓的弧度也不对。您这样锯下去,再锯十下,至少还得崩掉三颗齿。”
老木匠的眼睛瞪大了。
他盯着陈天一,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惊疑。这小子说的……全中。锯齿角度混乱,他早就知道,但一直以为是磨损造成的;齿距问题,他也隐约感觉到,但说不清具体哪里不对;钢材太软,这是事实,镇上的铁匠铺就打不出好铁;锯弓弧度……他用了三十年这把锯子,从来没想过弧度有问题。
“你……你怎么知道?”老木匠的声音低了些,警惕中带着一丝好奇。
陈天一没有直接回答。他指了指锯子崩齿的位置。
“这里,还有这里,”他的手指虚点着锯条上几个红色标记最密集的地方,“应力集中点。每次拉锯,力量都集中在这些位置,所以齿容易崩。而且因为锯齿没有分齿——就是没有左右交错分开——锯缝太宽,您得多花一倍的力气,才能把木材锯开。”
老木匠低头看着自己的锯子,又抬头看看陈天一。
这个年轻人,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衣服破旧,左耳还有伤,像个逃难来的。可他说的话……每一句都戳在点子上。老木匠干了四十年木工,有些问题他模模糊糊感觉到,但说不出来;有些问题他根本没想到过。
“你……学过木工?”老木匠问,语气缓和了些。
“没学过。”陈天一摇头,“但我见过更好的工具。”
更好的工具?
老木匠的呼吸微微急促。他这辈子,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云州府城。府城的木匠铺子他也去过,工具是比镇上的好一些,但也没好到哪儿去。无非是铁料好一点,做工细一点。可这小子说的“分齿”、“应力集中”、“锯齿角度”……这些词,他听都没听过。
“你见过?”老木匠追问,“在哪儿见的?”
陈天一沉默了一下。
“很远的地方。”他最终说,“周师傅,我能不能试试?帮您把这把锯子修一修。”
老木匠盯着他。
修锯子?这小子?一把用了三十年的旧锯,还能怎么修?磨一磨齿?可齿都崩了,磨了也没用。换锯条?镇上的铁匠铺打不出好铁,换一条新的,用不了多久还是这样。
但……这小子刚才那番话,不像是在胡说。
而且,铁山那老家伙介绍来的。铁山虽然瘸了,但眼睛毒,看人准。他既然让这小子来,总该有点道理。
老木匠又想起早上听到的闲话——镇西头那个新来的外乡人,一个人打跑了张三和李四。张三的鼻子都断了。说的……好像就是眼前这小子。
能打,不稀奇。
但能说出刚才那番话……这就稀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