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木匠周师傅把那把改良锯小心翼翼地挂回墙上,转身看向陈天一,眼神复杂。铺子外,看热闹的人群渐渐散去,但议论声还在巷子里飘荡。周师傅走到角落的水缸边,舀了一瓢水递给陈天一。“手上都是锈,洗洗。”陈天一道谢接过,冰凉的井水冲过手指,带下铁锈色的细流。周师傅看着他冲洗,忽然开口:“后院有间厢房,堆了点杂物,收拾收拾能住。晚饭……跟我一起吃。”陈天一擦干手,点了点头。夕阳的余晖从门缝斜射进来,在铺满木屑的地面上拉出长长的光斑。这一天,他终于有了一个可以遮风挡雨的屋顶,和一把能切开木材——或许也能切开这个世界某些坚硬东西的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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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陈天一是被鸡鸣声叫醒的。
他躺在厢房那张简陋的木板床上,身上盖着周师傅找出来的一床旧棉被。被子很硬,带着一股陈年的霉味和阳光晒过的干爽气息混合的味道。厢房很小,除了一张床、一个破旧的木箱,就只剩下墙角堆着的几块木板和半袋石灰。墙壁是土坯的,糊着发黄的草纸,有几处已经破了洞,透进清晨灰蓝色的天光。
陈天一坐起身。
左耳的伤口已经结痂,只有轻微的痒感。他活动了一下肩膀和手臂——昨天打磨锯子时用力过猛,肌肉还有些酸胀。但比起前几日在街头流浪时那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饥饿感,现在这种状态已经好太多了。
他穿好那身粗布短衫,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
后院比厢房大不了多少,地面是夯实的泥土,角落里有一口盖着石板的水井,井边放着木桶和瓢。院墙是土坯垒的,不高,能看见隔壁邻居家晾晒的衣物在晨风中轻轻摆动。空气清冷,带着露水和柴火烟的味道。
周师傅已经起来了。
老人正蹲在灶房门口,往一个土灶里添柴火。灶上架着一口铁锅,锅里煮着什么东西,白色的蒸汽从锅盖边缘冒出来,带着一股谷物特有的、淡淡的焦香味。
“醒了?”周师傅头也没抬,“水缸里有水,自己打水洗脸。早饭是麦糊,马上就好。”
陈天一应了一声,走到井边。
他揭开石板,用木桶打了半桶水上来。井水冰凉刺骨,泼在脸上时,他忍不住打了个激灵。水珠顺着脸颊滑进衣领,那种清醒的感觉让他精神一振。他用手掌抹了把脸,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头发凌乱,脸颊消瘦,但眼睛里有了些神采。
早饭很简单。
两碗稠稠的、灰褐色的麦糊,里面掺着几片野菜叶子。周师傅从灶台边摸出两个粗陶碗,盛满后递给陈天一一碗,自己端着另一碗蹲在门槛上吃了起来。
陈天一接过碗。
麦糊很烫,碗壁传来的温度让他的手指微微发红。他吹了吹热气,小心地喝了一口。味道很淡,只有谷物的原味和一点点野菜的涩,但很扎实,能填饱肚子。他一口接一口地吃着,感受着温热的食物顺着食道滑进胃里,那种久违的饱足感让他几乎要叹息出来。
周师傅吃得很快,几口就把碗里的麦糊扒拉干净了。他放下碗,抹了抹嘴,看向陈天一。
“吃完把碗洗了。”老人站起身,“今天有活。镇西头李寡妇家要打一张新桌子,木料已经送来了,在铺子里堆着。你先去把料子归置归置,该刨的刨,该锯的锯。”
陈天一点头:“好。”
“那把锯子……”周师傅顿了顿,眼神飘向铺子方向,“你先用着。要是还有别的工具不顺手的,你看着弄。”
这句话说得很随意,但陈天一能听出里面的分量。
这是信任。
他喝完最后一口麦糊,起身去井边洗碗。冰凉的井水冲掉碗壁上的残渣,他的手指在粗糙的陶碗表面摩挲着,心里默默盘算。
有了稳定的食宿,有了工作,有了工具的使用权——接下来,就是如何在这个小小的木匠铺里,一点一点地推进他的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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铺子里的光线比昨天好一些。
周师傅把门板全部卸了下来,晨光毫无阻碍地照进来,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尘埃。那些木屑在光柱里缓缓旋转,像金色的细沙。铺子中央,工台旁边堆着几根粗大的原木——是杉木,树皮还没剥干净,散发着新鲜的、略带辛辣的木头香气。
陈天一走到工台前。
他先检查了一遍台子上的工具。刨子、凿子、锤子、墨斗、角尺……每一样都摆放在固定的位置,但每一样都透着一股“将就”的气息。刨子的刀片已经磨损得厉害,刃口不再是一条直线,而是有了细微的弧度;凿子的柄被手汗浸得发黑,刃口也有多处崩缺;角尺的木制尺身已经有些变形,直角不再精确。
这些都是问题。
但陈天一没有立刻动手改进。
他需要先完成周师傅交代的工作——这是他的本分,也是他在这里立足的基础。
他走到那堆原木前,蹲下身,用手掌摸了摸木料的表面。树皮粗糙,带着泥土和青苔的痕迹。他需要先把这些原木锯成板材,然后再刨平、拼接,最后才能做成桌子。
陈天一站起身,走到墙边,取下了那把改良锯。
锯子握在手里的感觉很扎实。木制锯弓被他昨天打磨过,握把处光滑了许多,贴合手掌的弧度也更舒适。他走到一根原木前,用墨斗弹了一条直线,然后把原木固定在工台的木马上。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握住锯弓。
“嗤——”
锯条切入木材的声音清脆而顺畅。
和昨天周师傅使用时那种艰涩的“吱嘎”声完全不同,这把改良锯就像热刀切黄油一样,轻松地划开了杉木的纤维。木屑不再是粗糙的块状,而是变成了均匀的、细小的粉末,像面粉一样飘落下来。锯条在木材里平稳地前进,几乎没有遇到任何阻力。
陈天一的手臂很稳。
他控制着节奏,一下,一下,又一下。锯条沿着墨线笔直地前进,切口平整光滑,木纤维被整齐地切断,没有一丝拉扯的毛边。他能感觉到锯条在木材里有一种轻微的“自进”趋势——因为分齿的作用,锯缝很窄,摩擦力小,所以更省力。
不到一刻钟,第一根原木被锯成了两半。
陈天一停下来,擦了擦额头的汗。
他看了看切口——平整得就像用刨子刨过一样。他又看了看手里的锯子,锯齿依然锋利,没有任何崩缺的迹象。这把改良锯的效果,比他预想的还要好。
他继续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