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通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我王氏商行,在云州经营百年,生意遍布三州十八府。我们做的是南北货殖,但也涉足工坊制造。在云州府城,我们有七处工坊,匠人过百,专做农具、家具、车马器具。”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陈先生那台天工泵,若是稍加改良,配上更好的木料,再请雕工做些装饰——我可以保证,在云州府城,一台能卖到五十两银子。若是卖到北边的庄园,卖给那些大地主,一百两也不在话下。”
陈天一的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摩挲。
五十两银子。
在青石镇,一个普通农户一年到头,刨去吃穿用度,能攒下二三两银子已是难得。五十两,够一家人舒舒服服过十几年。
钱通观察着他的反应,继续说:“但这还不是全部。陈先生,我看得出来,你会的远不止这一样。那些图纸,那些工具,还有你晚上教的东西——都是好东西。若是能系统整理,形成一套技艺,再配上我王氏的工坊、匠人、销路……”
他的声音里带着诱惑:“陈先生,我可以代表王氏,买断你所有的技术。价钱好商量。此外,我还可以聘请你为王氏工坊的‘特等匠师’,月俸二十两,配宅院一座,仆役两人。你只需在工坊里指点匠人,将你的技艺传授下去,其他的事——材料、人工、销路、打点官府——都由王氏负责。”
他身体往后靠了靠,脸上重新露出笑容:“如何?这个价码,对任何匠人来说,都是梦寐以求的。”
陈天一沉默着。
窗外传来孩童的嬉笑声,还有远处铁匠铺叮叮当当的打铁声。茶香在房间里弥漫,混合着芝麻糖饼的甜香。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桌面上,照亮了茶杯里漂浮的茶叶。
月俸二十两。
宅院。
仆役。
特等匠师的身份。
确实,对任何一个匠人来说,这都是无法拒绝的条件。这意味着从此脱离底层,跻身体面人的行列,再不用为生计发愁,再不用看税吏的脸色。
但陈天一不是普通的匠人。
他抬起头,看向钱通:“钱管事,我想问几个问题。”
“请问。”
“王氏买断技术后,打算如何推广天工泵?”
钱通笑了:“自然是卖给需要的人。云州府城周边有大小庄园上百处,每家都需要提水灌溉。北边几个州府,土地干旱,对这类省力水车需求更大。此外,各大府城的富户、官宦人家,府中都有水井,若是配上这等精巧之物,也是体面。”
“定价呢?”
“方才说了,基础款五十两,精雕款一百两。若是定制,价格另议。”
“普通农户买得起吗?”
钱通的笑容淡了些:“陈先生,普通农户用不起这等精巧之物。他们一年到头,能攒下几两银子?五十两,够他们攒半辈子了。再者,普通农户家里就那么几亩地,用人力提水也够了,何必花这个冤枉钱?”
陈天一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所以,王氏的目标客户,是地主、富户、官宦人家。”
“正是。”钱通点头,“这些人有钱,也舍得花钱。一台天工泵,对他们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却能省去不少人力,还能彰显身份——何乐而不为?”
“那普通农户呢?”陈天一又问,“那些家里地少,又缺劳力的农户呢?那些住在干旱地区,为了一桶水要走几里路的农户呢?他们就用不起?”
钱通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盯着陈天一,看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陈先生,生意就是生意。王氏开的是商行,不是善堂。我们要赚钱,要养活上下几百号人,要给官府缴税,要给各路神仙打点。若是做赔本买卖,王氏早就倒了。”
他的语气依然客气,但话里的意思已经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