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天一点头。两人一前一后,离开窑洞门前,沿着湿漉漉的石板路朝镇中心走去。钱通的马车缓缓跟在后面,车轮碾过石板,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晨雾已散尽,阳光照在青石镇的屋檐上,照在街边早起的摊贩身上。卖炊饼的汉子掀开蒸笼,白汽腾起,带着面食的香气。铁匠铺传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火星从门里溅出来,落在路面上,很快熄灭。陈天一走在钱通身侧,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熏香味,混合着马车的皮革味。他没有说话,心里却在快速盘算。王氏的突然出现,是机遇,也是危机。这个精明的商人,想要的恐怕不止是天工泵。
青石镇不大,从窑洞到镇中心不过一炷香的功夫。
镇中心有座两层木楼,门前挂着褪色的布幡,上面用墨笔写着“清风茶馆”四个字。字迹已经模糊,布幡边缘也起了毛边。茶馆门口摆着两张方桌,几个早起的老汉正坐在那里喝茶,手里端着粗陶碗,低声说着什么。见钱通和陈天一走来,老汉们停下话头,好奇地打量着。
钱通对茶馆掌柜点点头——那是个五十来岁的瘦削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正用抹布擦拭柜台。掌柜显然认得钱通,脸上立刻堆起笑容:“钱管事,您来了。楼上雅间给您留着呢。”
“有劳。”钱通从袖中摸出几枚铜钱,放在柜台上,“一壶上好的云雾茶,再上两碟茶点。”
“好嘞!”
掌柜收了钱,朝后厨喊了一声,亲自引着两人上楼。
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发出吱呀的声响。陈天一跟在钱通身后,能看见楼梯扶手上积着一层薄灰,角落里还挂着蛛网。茶馆二楼比一楼安静许多,只有三间雅间,门都关着。掌柜推开最里面那间的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雅间不大,约莫一丈见方。靠窗摆着一张方桌,两把椅子。窗户开着,能看见楼下街道的景象——几个孩童正在追逐打闹,一个妇人提着菜篮匆匆走过。桌上铺着素色的粗布,布上绣着简单的兰草图案,已经洗得发白。墙角摆着个陶制花瓶,里面插着几支野花,花瓣有些蔫了。
“二位请坐,茶马上就来。”掌柜说完,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钱通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下,示意陈天一坐对面。陈天一坐下,目光扫过房间。墙壁是木板拼成的,缝隙里能看到里面的泥坯。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纸张已经泛黄,墨迹也有些模糊。房间里弥漫着淡淡的霉味,混合着楼下传来的茶香。
“陈先生莫怪简陋。”钱通笑道,“青石镇是小地方,这茶馆已是镇上最好的去处了。”
“无妨。”陈天一平静地说。
他看向钱通。这位王氏管事约莫四十岁上下,面皮白净,留着三缕短须,眼睛不大却很有神。他穿着深蓝色的绸缎长衫,料子细密光滑,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腰间系着一条玉带,玉质温润,雕着云纹。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右手拇指上戴着一枚翡翠扳指,翠色欲滴。
这是个养尊处优的人。
也是个精于算计的人。
陈天一在心里下了判断。
楼下传来脚步声,接着是敲门声。掌柜端着托盘进来,托盘上放着一壶茶、两个茶杯、两碟茶点——一碟是芝麻糖饼,一碟是盐水花生。他将茶具摆好,又退了出去。
钱通提起茶壶,亲自给陈天一斟茶。茶水是淡黄色的,冒着热气,带着一股清冽的香气。茶叶在杯中舒展,叶片细长,边缘微卷。
“这是云州特产的云雾茶。”钱通说,“长在云雾缭绕的山崖上,一年只采一季。陈先生尝尝。”
陈天一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温热,入口微苦,随即回甘,香气在口中弥漫开来。确实好茶。
钱通也喝了一口,放下茶杯,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变得认真起来。
“陈先生。”他开口,“方才在窑洞前,我说是来谈生意——并非虚言。”
陈天一放下茶杯:“愿闻其详。”
钱通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我王氏商队此次南下,本是去南边收一批药材。路过青石镇,原本只是歇脚。但昨日傍晚,我手下伙计去井边打水,看到了那台‘天工泵’。”
他顿了顿,观察着陈天一的表情。
陈天一面色平静。
钱通继续说:“那伙计是个老工匠出身,一眼就看出那东西不简单。他回来跟我说,那水车的设计极为巧妙,省力不说,结构也稳固,用的都是寻常木料,却能做出这等效果。我听了好奇,今早便亲自去看。”
“然后呢?”
“然后我就看到了更多。”钱通的眼睛亮了起来,“井边的天工泵,院子里的新作物,还有窑洞里那些工具、图纸——陈先生,你不是普通的匠人。”
他的语气里带着赞叹,也带着探究。
陈天一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说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