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省城，热得像一口蒸笼。
林向阳站在人才市场门口，手里攥着那沓已经皱巴巴的简历，抬头看了眼头顶明晃晃的太阳，眯起了眼睛。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后背的衬衫早就湿透了，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难受得要命。
他才从里面挤出来，耳朵里还嗡嗡响着，全是嘈杂的人声、脚步声、还有招聘专员那些千篇一律的“回去等通知”。从早上八点开门到现在，他在里面待了将近四个小时，投出去七份简历，收获的全是“等通知”。
加上之前的，这已经是第四十七份了。
“林向阳！林向阳！”
身后有人喊他。他回头一看，是合租室友刘洋，正从人群里挤出来，衬衫扣子都挤掉了一颗，露出里面发黄的背心。刘洋比他早来一个小时，这会儿脸色比他还难看。
“咋样？”林向阳问。
刘洋摇了摇头，把手里的简历卷成筒，扇了两下风：“别提了，人家一看我学校，连简历都没收。你呢？”
“收了，让等通知。”
“等通知就是没戏。”刘洋苦笑，“咱这种二本出来的，人家连看都懒得看。你看看里面那些，哪个不是拿着‘985’‘211’的牌子？还有个研究生，排我前面，人家招聘的愣是跟他聊了二十分钟。”
林向阳没说话，低头看了眼自己简历上那行字——“东江学院电子商务专业”。当初高考填志愿的时候，觉得这专业名字时髦，又是热门，毕业了肯定好找工作。谁能想到四年过去，学的东西杂七杂八，啥都会一点，啥都不精。
两人走到路边的树荫下，找了个台阶坐下来。刘洋从包里掏出两瓶矿泉水，递给他一瓶。
“谢了。”
“客气啥。”刘洋拧开盖子灌了一大口，“你那边还有多少钱？”
林向阳掏出手机看了眼银行卡余额，382块。他又把手机揣回去，没吭声。
刘洋看出他的窘迫，叹了口气：“我比你强点，还有五百多。房租月底到期，咱俩加起来都不够交的。”
林向阳靠在墙上，仰头看着头顶交错纵横的树枝，斑驳的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晃得他眼睛发酸。
四年前从村里出来的时候，父亲林大有送他到村口，递给他一个用报纸包着的信封，里面是八千块钱，有零有整。那是家里一年的收入，外加跟亲戚借的三千。
“向阳，好好学，毕业了在城里找个好工作，别跟你爸似的，一辈子在土里刨食。”父亲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好像已经把儿子的人生安排得明明白白。
母亲王秀兰站在旁边，眼圈红红的，一个劲往他包里塞鸡蛋、腊肉、自家做的辣酱。车要开了，她才拉着他的手说：“儿啊，在外面照顾好自己，别省着，该吃吃。”
那时候他也意气风发，觉得大学生是天之骄子，毕业了就能出人头地，把爸妈接到城里来享福。
可现在呢？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脚上那双已经磨破了边儿的运动鞋，鞋带打了两个结才勉强系住。这双鞋还是大二那年买的，穿了三年，鞋底都快磨平了。
“向阳，”刘洋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我跟你说个事儿，你别不爱听。”
“你说。”
“我表哥在开发区那边的电子厂当班长，上个月跟我提过，说厂里招人，组装线的，一个月四千五，包吃住。”刘洋看着他，“你要是实在找不到合适的，咱俩一块儿去？拧螺丝也比在这儿干耗着强啊。”
林向阳沉默了一会儿。
拧螺丝？他一个大学生，去电子厂拧螺丝？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在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父亲花了那么多钱供他读书，全村人都知道老林家的儿子考上了大学，要是让人知道他最后去了电子厂当工人，他爸的脸往哪儿搁？
可是不去又能怎么办？兜里只剩三百多块钱，房租月底到期，连下个月的饭钱都没着落。
“我再想想。”他说。
刘洋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多劝。
两人在树荫下坐了一会儿，林向阳的手机响了。他掏出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接起来。
“喂，您好，请问是林向阳先生吗？”
“是，是我。”
“我这边是XX科技有限公司人力资源部，在网上看到您的简历，想邀请您来面试……”
林向阳的心跳加速了，连忙从包里掏出笔和纸，准备记地址。对方报了一个写字楼的名称和房间号，他一一记下。
“请问面试时间是？”
“明天上午十点，请您带上简历和相关证件过来。”
“好的好的，我一定准时到！”
挂了电话，林向阳整个人都精神了。刘洋凑过来看：“哪家公司？”
“XX科技，做电商运营的。”林向阳把纸上的地址又看了一遍，确认没记错，“网上投的简历，终于有回音了。”
“那赶紧回去准备准备。”刘洋也替他高兴，“说不定这次就成了。”
两人回到出租屋，林向阳把那套唯一的面试行头翻出来：一件白色衬衫，一条黑色西裤，一双擦得锃亮的皮鞋。衬衫是去年找实习的时候买的，领口有点发黄，他用肥皂仔细搓了搓，挂在窗外晾着。
晚上，他又把那沓简历拿出来，改了几个错别字，把实习经历写得丰满了一些。其实哪有什么正经实习，就是大四那年在一家小公司干了三个月，帮人刷刷单、发发帖子，一个月给八百块。
忙活到半夜，他才躺下。可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明天的面试。他会问什么？我该怎么答？工资要多少合适？
迷迷糊糊睡过去，好像才闭眼，闹钟就响了。
他爬起来，洗了把脸，换上那身行头。对着厕所那面裂了缝的镜子照了照，镜子里的年轻人看着还算精神，就是瘦了点，黑眼圈重了点。
刘洋还在睡，他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按照地址找到那栋写字楼，在大门口站了一会儿。楼挺气派的，玻璃幕墙反着光，进出的人都穿着体面，夹着公文包，走路带风。
林向阳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电梯到了十二楼，出来就是那家公司。前台坐着个化浓妆的女孩，头也不抬地问：“找谁？”
“我是来面试的，约了今天上午十点。”
“填表。”女孩从抽屉里抽出一张表，扔在台面上。
林向阳接过来，趴在前台旁边的台子上填。表格很详细，除了基本信息，还要填家庭情况、父母职业、有没有亲戚在本市工作……
他把能填的都填了，交回去。女孩瞥了一眼，按了个内线电话：“有个面试的，你出来接一下。”
等了五分钟，一个穿西装的年轻男人出来了，把他领进一间小会议室。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一个人，三十来岁，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桌上放着一个名牌：市场部经理赵建国。
赵建国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示意他坐下。
“林向阳？东江学院电子商务专业？”
“是。”
“我们公司是做电商代运营的，你这个专业倒是对口。”赵建国翻着他的简历，语气不咸不淡，“实习过？”
“在XX公司实习过三个月，做运营助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