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家公司我知道,小作坊。”赵建国把简历放下,靠在椅背上,“我们这边招的是运营专员,试用期三个月,底薪两千五,转正后三千加提成。能接受吗?”
两千五?林向阳心里咯噔一下。这工资在省城,刨去房租、吃饭、交通,基本剩不下什么。
“能不能……”他刚想开口问能不能再高一点,赵建国就摆了摆手。
“应届生都是这个价,你回去打听打听就知道了。”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我们公司有个政策,新员工入职要交两千块的培训费,三个月试用期满后退还。”
林向阳愣了一下:“培训费?”
“对,公司安排的岗前培训,请的都是行业大咖,这钱是培训机构的成本价。”赵建国说得理所当然,“你要是有意向,今天就可以办入职手续。”
林向阳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他在网上看过类似的套路——交培训费、交押金、交服装费,交完钱公司就人间蒸发了。
“那个……培训费能不能从工资里扣?”他试探着问。
赵建国的脸色变了,笑容收了起来:“这是公司规定,我也没办法。你要是连这点诚意都没有,那咱们也别浪费时间了。”
他站起身,做了个送客的手势。
林向阳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站了起来。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赵建国已经坐下来刷手机了,好像他根本没来过。
出了写字楼,林向阳站在太阳底下,好半天没动。
两千块。他兜里连五百都凑不出来。
手机响了,是母亲发来的微信语音。他点开,母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向阳啊,工作找得咋样了?不行就回来歇两天,妈给你做好吃的。”
他听着母亲的声音,嗓子眼像堵了团棉花。
打字回过去:“妈,挺好的,有几家公司让我去面试,我再看看。”
发完消息,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慢慢往公交站走。太阳晒得柏油路都软了,脚踩上去有点黏。他低头看了眼那双磨破了边儿的运动鞋,鞋带上的结又松了。
蹲下来系鞋带的时候,旁边卖烤红薯的老大爷正收摊,看了他一眼:“小伙子,没找到工作?”
林向阳苦笑了一下:“还没。”
老大爷推着车走了,丢下一句话:“别急,慢慢来。我年轻的时候也这样,熬一熬就过去了。”
林向阳蹲在路边,看着老大爷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熬一熬?他都熬了快两个月了。从三月份开始跑招聘会,到现在,投了四十七份简历,面试了六家,没有一家要的。不是嫌他学校不好,就是嫌他没经验,还有两家一看就是骗子公司。
他想起前两天刘洋说的话:“咱这种二本出来的,在省城真不好混。好单位看不上咱,差单位咱看不上,高不成低不就。”
是啊,高不成低不就。
可他真的不想去电子厂拧螺丝。
回了出租屋,刘洋还没回来。屋子里闷热得像蒸笼,他打开那台嗡嗡响的落地扇,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流。他盯着那道裂缝,想起小时候在村里,夏天也热,父亲在地里干活,他在树荫下乘凉。那时候觉得日子很长,长大很远。
可现在呢?他长大了,却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短信。他瞥了一眼,是银行发来的催款通知——信用卡该还了,最低还款额218元。
他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扣在胸口上。
窗外传来收废品的吆喝声,一声长一声短,在闷热的空气里拖出长长的尾音。远处有狗在叫,有小孩在哭,有女人在吵架。
这座城市的烟火气跟他无关。他只是一个租住在城中村隔断间里的外地人,兜里只剩三百多块钱,前途一片渺茫。
晚上刘洋回来,带了两瓶啤酒和一包花生米。两人坐在床上,就着花生米喝酒。
“今天我表哥又打电话来了,说厂里还缺人,问咱去不去。”刘洋灌了一口酒,“我决定了,明天就去。一个月四千五,包吃住,总比在这儿耗着强。”
林向阳没说话,掰了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
“你呢?”刘洋看着他,“还扛着?”
“再看看吧。”林向阳说。
“看啥啊?”刘洋急了,“你是大学生不假,可这年头大学生不值钱了!满大街都是!你再耗下去,连回家的路费都没了。”
林向阳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实在不行,我就回家种地。”
“种地?”刘洋以为他在开玩笑,“你爸供你上大学就为了让你回家种地?你舍得?”
林向阳没回答。他举起啤酒瓶,跟刘洋碰了一下:“来,喝。”
那天晚上他喝了两瓶啤酒,晕晕乎乎地躺下了。迷糊间,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回到了村里,站在村口的石桥上。桥下的小河沟干得见了底,河床上的泥巴裂成一塊一块的。远处的田野里,庄稼稀稀拉拉,有气无力地耷拉着脑袋。
他爸蹲在田埂上抽烟,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心疼,有失望,还有说不清的东西。
“回来干啥?”他爸问。
他说:“回来种地。”
他爸没说话,把烟头掐灭在地里,站起身走了。
他想追上去,可两条腿像灌了铅,怎么都迈不动。
“爸——”他喊了一声,猛地睁开眼。
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隔壁房间传来刘洋的鼾声,起起伏伏的。
林向阳坐起来,看了眼手机——早上五点半。
他下了床,走到窗前。窗户对着一条小巷子,巷子口有个早点摊,已经支起了棚子,热气腾腾地冒着白烟。卖早点的大姐正在揉面,动作麻利,一下一下的。
他就这么站着,看着那个早点摊,看了很久。
兜里还剩三百八十二块钱。信用卡欠了两百多。房租月底到期,押一付三,要交三千六。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然后掏出手机,打开购票软件,搜了一下从省城到老家的车票。
大巴,八十七块。
他盯着那个数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按下去。
窗外,早点摊的炉火烧得正旺,橘红色的火光映在潮湿的地面上,像一小片碎掉的夕阳。
林向阳把手机放下,转身去洗漱。
他决定再去人才市场碰碰运气。
万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