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渊在第七天黄昏,看到了百花城的城墙。
城很高,比青州城还要高出一截。墙砖是白色的,在夕阳下泛着暖光。城外有大片的花田,正值花期,各色花卉绵延到天边,风里裹着浓郁到发腻的甜香。
这就是百花城,南疆三大城之一,圣女殿的所在。
他在离城五里的树林边停下,没有立刻进城。身上的黑色劲装沾满尘土,袖口还有干涸发黑的血迹——是三天前路过一个山寨时留下的。那群不开眼的匪徒想劫他,他正好需要测试新增的力量,也想试试“尸山血海”的实战效果。
结果很……彻底。
墨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修长,皮肤苍白,指甲边缘泛着极淡的灰色。煞气在体内平稳流转,带来冰冷的力量感,也带来一种与这鲜活世界格格不入的疏离。花香涌入鼻腔,本该令人愉悦,他却只觉得甜腻烦躁。
他靠着一棵树坐下,从储物袋里取出水囊喝了几口,又拿出干粮慢慢咀嚼。眼睛一直望着远处的城门。
城门很热闹。车马行人络绎不绝,有商队,有旅人,还有许多穿着各色服饰的修士。守卫是清一色的白衣女子,腰佩短剑,神情冷肃,正在仔细盘查入城者。
墨渊注意到,守卫会特别留意年轻女子,有时还会让她们将手放在一块乳白色的石头上。石头亮起的,守卫态度会变得恭敬;石头不亮的,则挥挥手放行。
“测灵石……”墨渊眼神微冷。圣女殿果然在搜寻特殊体质。
他闭上眼,回忆《净莲诀》的特性。那是与煞气截然相反的力量,纯净、温和、充满生机。他现在满身煞气,与“净莲”二字背道而驰,但不知为何,在吞噬尸丹后,他对这种“生”的气息反而更加敏感。他能模糊感觉到,城内某个方向,隐约传来几缕类似的气息,很淡,很分散。
没有清瑶的。要么是她隐藏得太好,要么是……她不在这里了。
这个念头让他心头一紧。他睁开眼,目光落在城门处。
得进城,但这样进去肯定会被重点关注。他需要个身份,也需要打听消息。
他想起卖酒女子的话:“到南疆若遇麻烦,去‘醉仙楼’找老板娘。”
醉仙楼……听名字像是酒楼。在城里打听酒楼的位置不难,难的是如何不引起注意地进去。
墨渊思索片刻,有了主意。他起身,绕到树林更深处,寻了处隐蔽的水洼。他撕下已经破损的外袍,从储物袋里找出一件从青云观弟子身上扒来的普通青衫换上。又用泥土稍稍抹脏了脸和手,将头发打散些,看起来像个风尘仆仆的落魄散修。
最后,他将那块黑色玉佩从怀里取出,没有挂在显眼处,而是塞进袖袋,确保能随时摸到。
做完这些,他走出树林,混入进城的人流。
轮到他的时候,守卫的白衣女子瞥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苍白的脸上和过于平静的眼睛上多停了一瞬。
“姓名,来历,入城何事?”女子声音冷淡。
“墨七,北边散修,访友。”墨渊垂下眼,声音沙哑。
“访谁?住何处?”
“还未联系上,先在城中落脚,慢慢打听。”
女子又打量他几眼,挥挥手:“进去吧。记住,百花城内严禁私斗,违者圣殿严惩。”
墨渊点点头,随着人流走进城门。
城内景象与中原城市大不相同。街道宽敞,两旁建筑多为竹木结构,轻盈精巧。街上行人如织,女子尤其多,且大多衣着鲜艳,佩戴银饰。空气中除了花香,还混杂着香料、药草和食物混杂的浓郁气味。
他沿着主街慢慢走,目光扫过两边的店铺招牌。绸缎庄、银器铺、药材行、茶馆……走了一刻钟,他终于看到了目标。
“醉仙楼”。
是一座三层木楼,临街而建,看起来有些年头了,木头发暗,但收拾得干净。门口挂着两串褪色的红灯笼,此刻尚未点亮。酒楼里人声嘈杂,生意不错。
墨渊在对面街角观察了一会儿。进出的人三教九流都有,有锦衣华服的商贾,有携刀带剑的武人,也有布衣草鞋的平民。跑堂的小二眼力很毒,对不同客人态度迥异。
他定了定神,穿过街道,走到酒楼门前。
“客官,里边请!是用饭还是住店?”一个机灵的小二立刻迎上来,眼睛在墨渊洗得发白的青衫上扫过,笑容淡了几分,但还算客气。
“吃饭,也打听点事。”墨渊说着,摸出一小块碎银递过去。
小二接过银子,笑容立刻真诚了不少:“好嘞!您楼上请,靠窗有清净位子。”
墨渊跟着小二上了二楼,在临窗一张小桌坐下。点了两样小菜一壶酒,等小二上菜的功夫,他状似随意地问:“小哥,向你打听个人。”
“客官您说,这百花城里,大大小小的事儿,小的多少都知道点。”小二一边擦桌子一边笑道。
“我受一位朋友所托,来找‘醉仙楼’的老板娘递句话。不知老板娘可在?”
小二擦桌子的手顿了一下,抬头仔细看了墨渊一眼,脸上笑容不变,眼里却多了几分审慎:“客官要找我们老板娘?可不巧,老板娘今日有事,怕是不方便见客。”
“是急事。”墨渊从袖袋中摸出那块黑色玉佩,放在桌上,推向小二,“那位朋友说,老板娘见此物,或许愿意见我一面。”
小二目光落在玉佩上。那玉佩漆黑,雕工古朴,莲心火焰的纹路在昏暗光线下仿佛真的在跳动。小二脸色微微一变,立刻伸手用抹布盖住玉佩,压低声音道:“客官,这东西您收好。”
他左右看了看,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您在此稍坐,酒菜马上就来。我这就去禀报。”说完,匆匆下楼去了。
墨渊将玉佩收回袖袋,静静等待。窗外街道华灯初上,人流不减反增,远处隐隐传来丝竹之声,更显喧闹。他手指无意识地在粗糙的桌面上敲了敲,体内煞气平稳,但灵觉却微微绷紧。这醉仙楼,不简单。
没过多久,楼梯传来脚步声。上来的不是小二,而是一个穿着褐色短打、作伙计打扮的精瘦中年男子。男子面容普通,眼神却很亮,太阳穴微微鼓起,显然有功夫在身。他径直走到墨渊桌边,拱手低声道:“这位客人,老板娘有请。请随我来。”
墨渊站起身,跟着中年男子。男子没有下楼,反而引着他走向二楼深处,穿过一条短廊,来到一扇不起眼的木门前。男子在门上有节奏地敲了三长两短,门无声向内开启。
门后是一间静室,不大,陈设简单,只有一桌两椅,点着一盏油灯。一个女子背对门口,站在窗前,望着外面渐沉的夜色。
女子转过身。
看起来三十许岁,穿着深紫色的锦缎衣裙,发髻高挽,插着一支素银簪。容貌不算绝美,但眉眼间带着一股慵懒的风情,像是午后晒着太阳的猫。只是那双眼睛,在转向墨渊时,慵懒瞬间褪去,变得锐利如针,上下将他打量了一番。
“你找老板娘?”女子开口,声音有些低哑,带着南疆特有的软糯口音,语气却平淡。
“是。受一位朋友所托。”墨渊再次拿出玉佩。
女子没接,只是看了一眼,便点点头:“她倒是会给我找事。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