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师祖的待客之道
老头把唐醋如四人带到洞窟深处的一间石室里。
说是石室，其实更像是一个被掏空了大半的山腹。头顶有光——不是日光，是嵌在石壁里的一颗颗夜明珠，散发着幽幽的绿光，把整个石室照得像水底，连地上的石头都泛着淡淡的光泽。
“师祖，您这洞府够气派的啊。”唐醋如四处张望，脖子都快扭断了，“这么多夜明珠，随便抠一颗下来都够吃一年了。”
“你抠一个试试。”老头头也不回地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那些珠子跟我心神相连，你碰一下，我就知道了。”
“知道了会怎样？”
“打断你的腿。用你烤鱼的那只手打。”
唐醋如把手缩了回去，速度快得像被烫了一下。
石室里有石桌石凳，还有一张石床。床上铺着厚厚的干草，干草上盖着一张不知什么动物的毛皮，毛皮油光水滑，看着就很贵。角落里堆着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有书，有酒壶，有棋盘，还有几把生锈的剑，剑身上长满了绿色的铜锈。
老头往石凳上一坐，翘起二郎腿，看着唐醋如。
“说好了，陪我玩三天。三天之后，九转还魂草给你。”
“说话算话？”
“我要是说话不算话，你师父第一个不答应。”老头哼了一声，鼻子都皱起来了，“那个倔驴，当年为了一个馒头跟我翻了脸，三十年没来看我。”
“一个馒头？”
“就一个馒头。”老头比划了一下，两手之间的距离不到拳头宽，“那年我给他烤了个馒头，烤糊了。他说我故意的，我说不是。他说你就是故意的，我说我真不是。他说那你再烤一个，我说没面了。他说你看你就是故意的。然后他就走了。”
唐醋如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为了一个烤糊的馒头，三十年不来见师父？
这听起来像是他师父能干出来的事。那个老头，连鸡汤咸了都能念叨三天。
“师祖，您别难过。”唐醋如说，语气真诚，“我替您骂他。下次见到他，我说‘师父你个笨蛋，烤糊的馒头也是馒头，扔了多可惜’。”
“骂他有什么用？”老头摆摆手，“他那个脾气，骂了更不来。你骂他，他能十年不理你。”
“那您出去找他啊。”
“出不去。”老头指了指洞口的方向，手指在空气中划了一下，“外面全是六大派的人。我一出去，他们就知道了。到时候又是一场大战，打来打去，烦。打了三十年，打够了。”
“您打得过他们吗？”
“打得过。”老头说，语气里没有一点吹牛的意思，“但打完了呢？他们又会来更多的人。无穷无尽，没完没了。我打死一批，又来一批，跟韭菜似的，割不完。”
唐醋如想了想，觉得师祖说得有道理。
打架解决不了问题。打架只能暂时让问题闭嘴，但问题会叫更多的人来——而且叫来的一个比一个能打。
“那您就打算在这儿住一辈子？”
“不等了。”老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你不是来了吗？”
唐醋如愣了一下。
“我来了又怎样？”
“你来了，我就能出去了。”老头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但笑容里带着光，“你是九幽门的掌门，你有掌门铁牌。那块牌子，是六大派当年立的信物——持牌者，可自由进出阴阳洞。六大派的人见了，不敢拦。”
唐醋如低头看了看腰间的铁牌，翻来覆去看了看。这破牌子还有这功能？
“这牌子还有这功能？”
“你师父没告诉你？”
“没有。他就说这是掌门信物，让我收好，别丢了，丢了要打断我的腿。”唐醋如顿了顿，“他还说，这牌子能换一屋子的肉。”
“那个倔驴。”老头又骂了一句，这次语气里多了几分无奈，“什么都藏着掖着，不跟徒弟说。他就这个毛病，觉得有些事不说你也该知道——可你不说人家怎么知道？”
唐醋如把铁牌解下来，翻来覆去看了看，又凑到鼻子前闻了闻——还是那股咸菜味。
“师祖，那您用这块牌子出去，不就行了？”
“牌子是你的，不是我。”老头摇头，“六大派只认持牌人。你拿着牌子出去，他们不敢拦。我拿着牌子出去，他们还是会拦——因为我不是持牌人。他们认牌不认人。”
唐醋如明白了。
师祖要他拿着牌子带他出去。
“行。”他把牌子重新挂回腰间，拍了拍，“三天之后，拿了九转还魂草，我带您出去。您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吃什么都行——只要别点糖醋鱼，那是我的拿手菜，得我做。”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老头笑了，笑得像个孩子，眼睛弯成了月牙，连皱纹都舒展开了。
然后他拍了拍手。
石室的角落里，忽然亮起了几盏灯。
灯亮了，唐醋如才看清角落里还坐着人。
不，不是人。
是三个老头。
三个老头坐在角落里，一个在下棋，一个在喝酒，一个在打瞌睡。他们坐的姿势很随意，但唐醋如注意到，他们坐的位置正好把石室的三个角都占了——这是练家子的习惯，背靠墙角，视野开阔，谁来了都能第一时间看见。
下棋的那个，穿着一身白袍，胡子比头发还长，正盯着棋盘皱眉，手里捏着一颗棋子，半天没落下去。
喝酒的那个，穿着一身黑袍，怀里抱着个酒坛子，脸喝得通红，眼睛眯成两条缝。
打瞌睡的那个，穿着一身灰袍，靠在墙上，口水流了一地，嘴角还挂着一根不知道什么时候吃剩下的鱼骨头。
“这三位是……”唐醋如看向师祖。
“我的邻居。”师祖说，语气随意得像在介绍隔壁老王，“也在洞里住了很多年。比我住得还久。”
白袍老头抬起头，看了唐醋如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然后低下头继续看棋盘，仿佛唐醋如还不如他棋盘上的一颗棋子重要。
黑袍老头抱着酒坛子，打了个酒嗝，酒气熏天：“老疯子，你徒弟来了？”
“我徒孙。”师祖纠正道，语气里带着一丝骄傲，“老怪物收的第八个。”
“徒孙？”黑袍老头上下打量了唐醋如一眼，目光从他头顶扫到脚尖，又从脚尖扫回头顶，“这小身板，能干什么？风一吹就倒了吧？”
“能烤鱼。”唐醋如说，挺了挺胸。
黑袍老头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笑得酒都洒了：“烤鱼？哈哈哈——你一个九幽门掌门，就会烤鱼？”
“还会猜拳。”唐醋如补充道，“赢了赌魔的那种。猜拳赢的，不是出老千。”
黑袍老头不笑了。
“你赢了赌魔？”他的眼睛眯了起来，酒意似乎醒了几分。
“猜拳赢的。三局两胜，我出的布，他出的石头。”唐醋如伸出右手比划了一下，“连赢三把。”
黑袍老头看了看师祖，师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有意思。”黑袍老头放下酒坛子，从怀里摸出一颗珠子，往桌上一拍，“小子，跟我赌一局。”
那颗珠子有鸡蛋大小，通体碧绿，在夜明珠的绿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泽，比洞壁上嵌的那些还大，还亮。
“不赌。”唐醋如摇头，干脆利落，“我赌运不好。跟师父猜拳洗碗，输了三年。”
“你不是赢了赌魔吗？”
“那是小柔帮我赢的。”唐醋如指了指苏小柔，“她是我军师。我自己赌，十赌九输。”
“十赌九输，那不是还有一赢吗？”黑袍老头不死心，把珠子往唐醋如面前推了推，“赌赢了，这颗夜明珠归你。拿去换钱，够你吃一年的糖醋鱼。”
唐醋如看了看那颗珠子，咽了咽口水，又看了看苏小柔。
苏小柔冲他眨了眨眼——那是他们的暗号，“可以赌，我给你兜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