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陈默就醒了。
他没像往常那样立刻起身,而是靠在床头静了片刻。窗外四合院的动静还没起来,只有远处轧钢厂的汽笛声准时响起,一声短促,两声悠长,是早班开工的信号。
他翻身下床,穿好那身洗得发白的工装,把牛皮笔记本塞进内袋,又摸了摸口袋里的五块钱定金——三大爷昨晚收下的那一笔。事情成了第一步,但不够。地下买卖终究走不远,风一吹就散。他要的是能堂堂正正开门、挂招牌、签合同的身份。
个体户执照。
这个词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夜。倒暖瓶、换布票、卖白糖,哪一桩不是提着脑袋干?许大茂能借批斗整他,别人也能拿“投机倒把”砸他。唯一的出路,是把黑路走成明路。
他拎起水桶去井边打水,路上扫了一眼自家门口的脚印。昨夜三大爷来过的事,院子里没人知道,也没人该知道。现在要紧的是往外走,找门路。
街道办事处离四合院三站地,走路四十分钟。陈默没骑车,怕惹眼。他揣着厂里一份待交的设备报修单,名义上是替车间主任跑腿,实则为进办事处大院找个由头。
八点刚过,他到了地方。灰砖墙围出一方院子,铁门敞着,里面几排平房,墙上刷着“发展集体经济,安置待业青年”的标语。几个年轻人蹲在公告栏前看通知,手里捏着介绍信和户口本。
陈默站在服务台外,没急着开口。他观察了一会儿,发现办事窗口分三块:民政、计生、就业安置。管个体经营的应该归就业口,可没人挂牌,也没人主动问。
正琢磨着,一辆二八自行车从侧门进来,车轮压过水泥地发出闷响。骑车的是个女人,齐耳短发,穿列宁装,左臂戴着红袖章,下车时动作利落,一手扶车,一手拎起挂在车把上的帆布包。
旁边有人喊:“李干事,今儿又这么早。”
她应了一声,声音干脆:“今天区里要材料,得赶出来。”
陈默眼睛一动。李干事?街道办的人管就业安置,多半就是她。
他迎上去,掏出烟盒抽出一支,递过去:“同志,麻烦您点个火。”
李秀兰看了他一眼,没接烟,只从兜里摸出火柴,划着递过来。火苗蹿起,映在她脸上一瞬,眉目清正,眼神不软也不硬。
“谢了。”陈默点上烟,自己吸了一口,把烟盒收回,“我是轧钢厂的,姓陈,来找就业组有点事。”
“什么事?”她摘下袖章,往办公室走,脚步没停。
“想问问个体经营登记的事。”陈默跟上两步,“我们车间有个老师傅,儿子待业两年了,想开个修理铺,不知道手续怎么办。”
李秀兰脚步一顿,回头看他:“你代表他来问?”
“算是帮忙跑一趟。”陈默笑了笑,“我也好奇,多了解点政策。”
她上下打量他一眼:“你是工人?”
“三级钳工。”陈默从兜里掏出工作证递过去。
她接过翻了翻,还回来:“个体户登记现在没放开,上面没文件,我们不敢批。就算有申请,也得居委会出证明,本人履历清白,还得有固定经营场所——这些条件,你们都清楚?”
陈默点头:“听您这么说,流程我大概明白了。就是……真没人办下来过?”
“没有先例。”她说完就要走。
“那要是有人愿意试呢?”陈默没退,“材料齐全,态度端正,就想靠手艺吃饭,不偷不抢,不占公家便宜,这种人,您觉得该不该给个机会?”
李秀兰停下来看他。这次时间久了些。
“你很关心这事。”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