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的脚步在青石板路上踏出沉稳的节奏。上午的风还带着点凉意,吹在他洗得发白的工装袖口上,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但他没在意。脑子里只有一件事:城东那家施工队答应了要见面谈棚屋加固的事,材料清单也列好了,水泥、钢筋、木料三样为主,他得先把报价定下来,才能谈成第一单。
街角茶摊还没收,几个老头蹲在墙根下晒太阳,没人多看他一眼。他径直穿过小巷,拐上主道,朝着城东走去。太阳渐渐高了,照在路边的土墙上,反出一层白光。他眯了眼,抬手挡了一下,继续往前走。
到了施工队临时搭的工棚外,一个戴草帽的男人正蹲在地上画图。见他来了,抬头看了眼,没起身,只说:“你就是陈默?”
“是我。”陈默站定,从兜里掏出笔记本,翻开一页,“昨天电话里说的,棚屋加固用料,我带来了清单。”
那人接过本子扫了一眼,点点头:“东西倒是齐,价格……偏高。”
“这是市场价。”陈默语气平。
“市场价?”那人笑了一声,把本子递还,“现在哪有什么市场价。统购统销管着呢,个体户想供货,得按指导价来。”
陈默没接话。
那人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你也别白跑一趟。今天下午去建材调配站办公室一趟,业务主管要见你。要是能按他们的价走,这单还能谈。”
陈默点头:“几点?”
“两点。”那人指了指远处一栋灰楼,“就那儿,门口有牌子。”
说完,他转身进了工棚,门帘落下,再没声音。
陈默站在原地,看了眼手表:十一点四十分。他没急着走,而是绕着工棚走了一圈,看见后院停着两辆板车,车上盖着油布,露出半截木料头,颜色新,不是旧料。他又往前走了几步,在墙角蹲下,捡起一块碎水泥块看了看断面——新鲜浇筑不久,质地密实。
他站起身,把碎块丢进沟里,转身朝建材调配站方向走去。
那栋灰楼比周围房子高出一截,外墙刷着红漆标语:“统一调配,保障供应”。门口两个穿蓝工装的人在抽烟,见他走近,其中一个抬手拦住:“干什么的?”
“约了业务主管谈供货。”
那人上下打量他:“个体户?”
“嗯。”
“进去吧,二楼东头。”
楼梯是铁皮的,踩上去咯吱响。走廊尽头一间屋子门开着,里面坐着个中年男人,中山装笔挺,胸前口袋插着钢笔,手边一堆文件。见陈默进来,抬眼看了看,没说话,继续写东西。
陈默站在门口等。
过了三分钟,男人才放下笔,抬头:“坐。”
陈默坐下。
“听说你想接城东施工队的建材单?”男人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敲进木头。
“是。”
“个体户做这个,不容易。”男人翻开一份纸,“我们查了,你刚拿的执照,没背景,没人脉,连仓库都没有。这种单子,国营厂都能抢破头,你凭什么觉得自己能做?”
“凭我能按时交货,材料达标,价格合理。”
“合理?”男人冷笑,“你的报价比国营公司高百分之十五。谁给你撑腰,让你这么定价?”
“那是市场实际成本。”陈默看着他,“我去问过三家供销社,水泥每吨四百二,钢筋五百八,松木板三百七。我报的是加了运费和损耗的实价。”
“实价?”男人抽出一张纸,“我们系统内调拨价,水泥三百一,钢筋四百九,木料三百。你比我们贵这么多,还想中标?”
陈默不吭声。
“这样。”男人把纸推到一边,“你要真想做,就得按我们的指导价来。水泥三百五,钢筋五百二,木料三百三。不能再高。”
“这个价,我亏本。”
“亏本是你自己的事。”男人盯着他,“你不接,有的是人接。国营二建、三建都在排队。你一个个体户,能耐再大,也得守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