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晒得井台石沿发白,陈默把二八杠靠在院角那棵歪脖子枣树下,车轮还在转。他没拍灰,也没进屋,而是从工装内袋里掏出一个红绸布包,不大,方方正正,捏在手里像块硬纸板。
井边正在洗菜的张婶抬头看了眼,手停在半空。她认得那布,是供销社卖针线时搭的赠品,家家都有,可谁也不会拿它包东西出门。
陈默没说话,手指一抖,红布散开,露出一本深红色封皮的小册子。他动作不快,当着所有人的面翻开第一页,纸页脆响一声。
“北京市东城区个体工商户营业执照”。
字是印的,红章是盖的,编号那一栏清清楚楚:007。
他把执照轻轻放在井台边上,离水桶不远,风吹不到,雨淋不着,正好卡在两块青石接缝处,稳稳当当。
张婶站起身,围裙都没解。隔壁卖豆腐的老李趿拉着鞋走出来,裤腿还卷着。几个在墙根玩弹珠的孩子也凑了过来,仰头看。
“真是……执照?”老李嗓门有点抖。
没人回答。陈默双手插在工装裤兜里,站得笔直,右眉骨那道月牙疤在日头下显出来,不刺眼,也不藏。
“我瞅瞅。”张婶往前一步,又犹豫地缩回脚,“能碰吗?”
陈默点了下头。
她伸手,指尖刚碰到封面,又缩回去,最后还是用洗菜湿漉漉的手指掀开了一页。看到经营者姓名那一栏写着“陈默”,她倒吸一口气:“真批下来了?这可是头一份吧?”
“前两天听说街道试点,没想到真落到咱院里人头上。”老李咂嘴。
“人家早就在跑运输了,拉家具、搬箱子,哪天不干点活?这不就是正经事?”一个年轻小伙挤到前面,眼睛亮,“陈哥,你这以后算老板了吧?要雇人不?我能扛包!”
话音未落,角落里传来一声冷哼。
“八字还没一撇呢,就想着当掌柜的?”穿旧夹克的男人蹲在自家门口,手里捏着半截烟,“现在叫个体户,过两天查出来投机倒把,照样收监。你们忘了六三年那会儿怎么抓的?”
“哎哟王德发,你酸什么?”张婶回头瞪他,“人家手续齐全,报纸上都说鼓励自谋出路,你管得着?”
“我不管,我就说句话。”王德发磕了磕烟灰,“咱们轧钢厂的正式工都排不上号,他倒好,甩了铁饭碗自己当老板?呵,我看是撑不过三个月。”
没人接这话。但空气变了。
刚才还热热闹闹往前凑的人,脚步悄悄往后挪了半步。有人低头看鞋,有人假装整理晾衣绳上的褯子。那几个孩子也不敢再靠近,只远远扒着墙角偷看。
陈默始终没动。
他对那个想扛包的小伙点了点头,嘴角微扬,三分笑意。对王德发的方向,他也看了眼,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淡了些,七分疏离。
然后他伸手,把执照从井台上拿起来,红布一裹,重新塞进内袋。动作利落,没多看第二眼。
人群静了几秒。
“这就完了?”老李问。
“不然呢?还得敲锣打鼓?”张婶叹气,“人家心里有数,不像某些人,嘴上喊得响,一辈子连个副食店采购员都没混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