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德发脸色一黑,把烟头往地上一扔,踩了两脚,转身回屋,门摔得震天响。
其他人见状,也陆续散了。有的回屋端饭,有的继续洗衣,可脚步慢,话也少。偶尔互相使个眼色,压低声音嘀咕几句。
“真敢干啊……这年头还能自己当老板?”
“可不是嘛,听说连税务都查过账,规规矩矩的。”
“可这么一来,咱们这些按月拿工资的,算啥?”
“别说了,让人听见不好。”
井台边只剩下陈默一个人。水桶还在滴水,一滴,一滴,砸在桶底,声音清晰。
他没急着进屋,站在原地看了会儿。东屋窗台上摆着他前些天捡回来的搪瓷缸,裂了条缝,用铜丝缠着。院子里,晾衣绳上挂着补丁裤子,风一吹,晃悠悠的。
他知道他们在看。不是看他这个人,是看他兜里的本子——不,是看那个编号007的红皮册子。他们眼里有好奇,有羡慕,也有藏不住的嫉妒。四合院几十年,谁家比谁强多少?如今突然有人跨出去一步,踩在了所有人前面,哪怕只是半步,也像捅破了层窗户纸。
纸破了,风就进来。
他转身走向自己屋子,推门进去,反手扣上门栓。
屋里陈设简单。一张木桌,一条长凳,床底下塞着几个麻袋。他拉开抽屉,底层压着几份文件,最上面那份是厂里停薪留职的批文。他把红布包放进去,没摆在明面,而是推到最里侧,盖在批文下面。
抽屉合上,发出沉闷的响。
他坐到桌前,没点灯,午后阳光从窗户斜切进来,照在桌角一块油渍上。他盯着那块油渍,没动。
外面,张婶在喊孩子回家吃饭。老李推着豆腐车出了院门,铃铛声渐远。有人在刷锅,铁铲刮着锅底,刺啦刺啦。
没人再提执照的事。
可他知道,这事没完。王德发那句话不是一个人的想法。他们会看着,等着,等他出错,等他跌下来。只要他一天没真正站稳,这院子就不会安静。
他抬手摸了摸右眉骨的疤。
那天在批斗会上,许大茂扑上来抓他,他偏头躲了一下,还是被指甲划破了皮。血流进眼睛,咸的。他没喊,也没还手,就那么站着,直到民兵把他架走。
现在不一样了。
他有了名头,有了身份,不再是那个可以随便踩一脚的三级钳工。007号执照不是纸,是门槛。跨过去的人少,但他第一个踩实了。
外面的脚步声渐渐稀了。午饭时间过了,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晾衣绳的轻响。
他坐在桌前,不动,也不出声。目光从油渍移到窗外,看着对面屋顶上晒着的玉米棒子,金黄一片。
一点一点,风把那些议论吹散了,可留下的是另一种东西——沉甸甸的,看不见,却压在空气里。
他没笑,也没叹气。
只是坐着,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