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本支撑多久?**
**是否赔本赚吆喝?**
他一条条往下写。第一条:国营公司有财政补贴,原料来自直属钢厂和水泥厂,运输由国营车队承担,综合成本比市场低至少两成。降价十五并不亏,反而能制造政策优势。
第二条:这种补贴不可能长期维持。旧改试点若真启动,需求只会越来越大,钢材水泥都会紧张。撑三个月已经是极限,超过这个时间,他们自己也会缺货。
第三条:这是冲着他来的。消息传得这么快,说明有人盯上了他。断供是卡脖子,降价是逼他抛售回笼资金。只要他一慌,高价从散户手里收货,或者低价甩卖止损,前期布局就全废了。
他合上本子,走到货架前,抽出一卷北京地图。这是上周从新华书店买的,边角有些折痕。他把它铺在柜台上,用算盘和墨水瓶压住四角。红笔拿出来,先圈了通州、朝阳、海淀三个郊区结合部,每个地方都标着大型施工工地的符号。接着在工地外围画虚线,注明“临时堆料区”“夜间装卸频繁”“可能存在非正规流通渠道”。
他盯着地图看了很久。脑子里转的是另一件事:如果国营体系不让他走正门,那就只能绕后墙。散户拿不到货,不代表没人能拿到。那些给国营工地干活的包工头,手里多少有点路子。他们也需要现金周转,未必愿意一直被压价。
但他没动。
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得先活下来。
下午三点,外面太阳偏西,屋里的光斜切进来,照在牛皮本的封面上。他重新打开本子,在刚才那三问下面写了一行字:
**借势、联弱、绕道、控流**
四个词,每个后面都画了横线。然后在底下补了一句:先活下来,再反打。
他知道,这场仗不是比谁嗓门大,也不是比谁关系硬。是比谁能熬得住,谁能看得远。国营公司以为压价就能把他挤死,但他们忘了——他不怕便宜货,怕的是没货。只要还有路子能进货,哪怕贵一点,也能撑住。
关键是找到那个“路子”。
而眼下,最可能掌握这条路子的人,不在国营系统里,而在那些天天蹲在工地门口等活干的包工头中间。
他把红笔帽盖好,轻轻搁在地图边上。手指敲了敲桌面,节奏很慢,一下,又一下。
窗外传来自行车铃声,叮的一响,由近及远。隔壁裁缝铺开门迎客,女人笑着说了句什么,听不清。巷子恢复安静。
他依旧坐着,面前摊开的地图上,几个红圈像钉子一样扎在那里。笔尖的红漆还没干透,在光线下泛着微光。
他知道,明天必须出门一趟。不是去求人,也不是去闹事。是要去找那些同样被卡住脖子的人,看看能不能一起蹚出条活路来。
但现在,他还不能走。
还得再等等。
等账上的钱彻底理清,等最后一笔收音机回款到账,等所有退路都被堵死,才能逼自己走上那条没人走过的道。
他伸手把地图往灯下挪了半寸,确保边角不会被风吹起。然后重新交叠双手,搁在桌沿,目光落在门口的方向。
门外有脚步声经过,停了一下,像是犹豫要不要进来。但最终没有推门,人走远了。
陈默依旧坐着。
灯影斜照,牛皮本上的四个字清晰可见。
借势、联弱、绕道、控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