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陈默就坐在了柜台后。昨晚那盏灯还亮着,灯罩边缘积了一圈焦黄,灯绳垂下来,晃都没晃一下。他没关,也没动,只把牛皮笔记本重新翻开,压在台灯正下方。纸页上的字比昨夜多了一行:**明日启动采购流程**。
他看了眼墙上的挂钟,七点二十三分。银行八点半开门,刘建军约好九点带西城市场行情回来,秦淮茹要核对三笔账目明细——这些事都还没开始,但他已经能感觉到风变了。
电话铃响的时候,他正拧开铅笔,准备写下今日待办事项。接起来,是通州第一建材仓库的老王。声音压得很低:“老陈,水泥今儿不调货了,上头通知,优先保重点工程。”
“钢筋呢?”
“螺纹钢也没了,说是有批军用订单,全厂停供散户。”
“上次说好给我留两吨的呢?”
“留不住。”老王顿了顿,“你别再问别人了,我听说……有人打过招呼。”
电话挂得干脆。陈默把听筒放回去,手没松开,又拨了朝阳区第二物资站。那边接电话的是个女同志,语气公事公办:“没有库存,暂不受理个体户订单。”
“我是陈默,兴华商行,上个月还从你们那儿提过货。”
“不管是谁,现在统一口径,无货可调。”
他放下电话,没皱眉,也没叹气。只是从抽屉里取出一张表格,翻到昨日记录的那一栏。昨天下午三点,他让刘建军跑了一趟西直门调配中心,抄回了当天挂牌价:325#水泥每吨一百七十二元,Φ6螺纹钢每吨三百零五元。当时价格还算稳,波动不超过三块钱。
他掏出钢笔,在表格上方画了个圈,写上“断供确认”四个字。
十点整,他推门出去,骑上二八杠往西直门走。巷子口卖煎饼的大嫂喊他吃早点,他摆摆手没停。路上车多人挤,他穿得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工装,肩上挎着帆布包,里头装着填好的书面订单和营业执照副本。
西直门建材调配中心门口挂着横幅:“保障重点建设,服务城市更新”。铁门半开,两个穿蓝制服的工作人员站在岗亭里抽烟。陈默走进去,把订单递进窗口。
“个体户的不收。”里面人眼皮都没抬。
“为什么不收?我手续齐全。”
“上面有规定,优先保障国营单位和集体项目,个体经营暂不纳入供应序列。”
“那公告栏里的挂牌价还作数吗?”
“作数,但你要买也买不到。”
那人把订单推回来,连看都没看一眼。陈默没争,也没吵,只把单子折好塞回包里,转身走了。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公告栏。水泥和螺纹钢的价格确实还在,但下面贴了张新纸条:“即日起下调15%,平抑物价,稳定民生”。
他脚步没停,出了大门才停下蹬车。风从街口灌进来,吹得他衣角贴住大腿。他没急着回南锣鼓巷,而是拐进旁边一家国营零售点。门口摆着几袋水泥,标价一百四十六块二,旁边立着一块木牌:“国家补贴,限量供应”。
他在那儿站了不到两分钟,看见一个包工头模样的中年男人带着两个小工进来问价。服务员说:“每人限购一袋,凭介绍信。”
“我们是东郊民房改造队的!”
“介绍信呢?”
“今天忘带了。”
“那不行,上级查得严。”
那人骂了一句,带着人走了。陈默看着他们背影消失在街角,才转身离开。
回到商行已是中午。他把包放在柜台上,拿出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铅笔尖顿了一下,写下三个问题:
**为何能降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