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子长的指尖划过李云睿小腿侧面那条细长的肌腱。
李云睿的脚趾蜷了一下。
赤足踩在软塌的锦褥上,五根脚趾收紧又松开,这个动作快得几乎看不见,但纪子长看见了。
往前倒退半炷香。
中殿正厅,纪子长迈过门槛的时候,那张紫檀雕花圈椅上的女人连眼皮都没抬。
食指敲着扶手,一下,两下,三下。
节奏很慢,每一下之间隔了两个呼吸。
纪子长在距离圈椅八步远的地方站定,躬身,两手交叠在小腹前,标准的内务府太监觐见礼,腰弯到九十度,脑袋压得很低。
“奴才纪子长,叩见长公主殿下。”
李云睿的食指停了。
“抬头。”
两个字,声线不高,带着一种被丝绒裹着的慵懒,但每个音节都砸得很实,广信宫正厅的穹顶把这两个字兜了一圈再弹下来,带着轻微的回响。
纪子长抬头。
四目相对。
李云睿歪了歪脑袋,翘着的右腿轻轻晃了一下,绛紫宫裙的高衩随着这个动作裂开更大的角度。
“你就是打了刘福全的那个采买太监?”
“回殿下,奴才确实动了手。”
“动了手。”李云睿把这三个字咀嚼了一遍,食指重新开始敲扶手,“一巴掌把管事太监扇进墙根,你管这叫‘动了手’?”
纪子长没接话,保持着抬头的姿势,站得笔直。
李云睿从圈椅上站起来。
绛紫宫裙的裙摆拖在白虎皮上,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她赤着脚,一步一步走向纪子长,每一步都踩得很轻,脚掌贴在金砖上几乎没有声响。
走到纪子长面前三尺远的地方停下。
她比纪子长矮半个头,仰着脸看他。
“长得倒是齐整。”
这句话不是夸奖,是品评,像马贩子检查牲口的牙口。
李云睿绕着他转了半圈,走到他身后,忽然伸手在他肩胛骨上拍了一掌。
力道不小。
纪子长的身体纹丝没动。
这一掌拍在九品巅峰的躯体上,跟拍在铁柱子上没区别,但纪子长不能表现出来,他往前踉跄了半步,肩膀微微塌了一下。
演得恰到好处,比普通太监抗揍一些,但又没有超出正常壮汉的范畴。
李云睿绕回正面,盯着他看了三息。
“挺结实。”
她转身往后殿走,走了几步,头也不回地甩出一句。
“跟上。”
后殿的门是铁皮包的,两个哑巴宫女守在门口,见到李云睿立刻垂首让路,门推开,里头的空间比正厅小一半,但挑高更甚。
正中摆着一张拔步床大小的软塌,锦褥堆得很高,颜色全是冷调的灰白。
靠北墙立着一排兵器架,长弓、短弓、角弓、骑弓,七八张弓挂成一排,弓弦上涂了蜡,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兵器架旁边的墙面上,钉着一个草编的箭靶,靶心位置被射得稀烂,草屑散了一地。
殿内东南角还戳着一根木桩,木桩顶端削平了,上面放着半个苹果,苹果的切面已经氧化发黄,显然搁了有一阵子。
李云睿走到兵器架前,摘下一张黑漆角弓,弓臂弯曲的弧度很大,是硬弓。
她试了试弦,手指松开,弓弦嗡地一声颤响,在空旷的后殿里嗡嗡回荡。
“去。”
李云睿扬了扬下巴,朝木桩的方向努了努嘴。
“站到那根桩子前面。”
纪子长没动。
“殿下!”
“让你去就去。”李云睿从箭壶里抽出一支雕翎箭,搭在弦上,“把那个苹果顶在头上。”
后殿里两个哑巴宫女同时垂下了头,其中一个的肩膀在发抖。
这不是第一次了,上个月那个伺候笔墨的小太监就是在这间屋子里被射穿了耳朵,哭嚎着被拖出去的,之后再没人见过他。
纪子长看了一眼木桩到李云睿之间的距离,十五步,角弓,硬弓,雕翎箭,这个距离上被射中,普通人非死即残。
对他来说——连皮都破不了。
九品巅峰的体魄,真气内敛后皮肤表层的防御力足以弹开寻常箭矢,李云睿这张弓的磅数,撑死了三石,三石弓在十五步外射出的箭,穿透力连七品武者的护体真气都破不了,更别提九品。
唯一的问题是,他不能让她看出来。
纪子长走到木桩前,弯腰捡起那半个发黄的苹果,放在自己头顶,苹果在头发上滚了两下,勉强卡住。
他站直身体,面朝李云睿。
十五步外。
李云睿拉弓,弓开满月,雕翎箭的箭簇对准纪子长的面门。
殿内安静到能听见蜡烛芯燃烧的噼啪声。
李云睿松弦。
箭矢破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