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儿吓了一跳,往门口看了一眼,隔着门缝只能看到一截衣角。
“什么人?”
“不认识。”纪子长收回视线,随手把供桌上那炷燃了半截的香拔了,掐灭。“走吧,这地方不干净。”
他说“不干净”的时候,声量稍微提了半分,刚好能透过门缝传到外面。
范闲听见了。
他站在门外,汗水模糊了视线,两条腿打着颤,脑子里嗡嗡作响。
不干净——说的是这庙,还是说的他?
纪子长推开偏殿的侧门,带着林婉儿从另一侧绕了出去。经过前殿时,两个嗑瓜子的丫鬟跳起来,一左一右跟上。
从头到尾,他没看范闲一眼。
连一眼都没给。
范闲在那股压力消散之后,双腿一软,扶着门框蹲了下去。他喘了好一阵,把湿透的衣领扯开,灌了一口凉风进去。
方才那个男人的侧脸他只瞥见了一个轮廓——年轻,很年轻,不超过二十岁。穿着青灰色的布衣,不带刀不佩剑,两手空空。
就这么两手空空地站在那儿,把他钉死在了三步之外。
五竹叔教他的东西,在刚才那一刻,全部失效。
“这什么人……”他蹲在门框边上,揉着发酸的膝盖,把牙咬得咯吱响。
偏殿里只剩一根被掐灭的香头,还有供桌底下一张揉皱的油纸。
范闲盯着那张油纸,鸡腿的残香还在空气里飘,和那个白衣姑娘绯红的脸一起,刻进了他的脑子。
——
庙外,纪子长带着林婉儿沿着巷子往东走。
两个丫鬟跟在后面,彼此对视,谁也不敢出声。她们家郡主从来没跟一个陌生男人并肩走过路,何况这人还是宫里的太监。但郡主的脚步轻快,裙摆一荡一荡的,连走路的姿态都跟平时不一样。
林婉儿低着头,偷偷拿余光去瞄身侧的人。
“你方才……怎么知道我在供桌底下?”
“闻到的。”
“闻?”
“烧饼的味道。你那半个烧饼是城南王记的,芝麻多,葱花少,出锅半个时辰以内。”
林婉儿的嘴巴张了张,合上,又张开。
“你连这个都能闻出来?”
纪子长没回答这个问题。他在巷口停下来,抬了抬下巴,示意前方。
巷子尽头是一条宽阔的河道,河面上泊着画舫,两岸挂满了彩灯,虽是白日,也能看出夜间繁华的底子。
流晶河。
京都最热闹的一条街,也是最复杂的一条街。
“去过吗?”
林婉儿摇头。她是相府千金,这种地方,别说来,提都不能提。
“今天带你见识一下。”
纪子长迈步往前走,走了两步,侧头看她。
林婉儿站在巷口,咬着下唇,两只手揪着裙带,脚尖往前挪了半寸,又缩回去。
“我……”
“怕?”
“不怕。”她把裙带松开,跟了上去,走了三步,又停下。
“可是丫鬟们——”
“让她们在巷口等着。”
两个丫鬟对视一眼,脸上写满了“郡主您三思”,但林婉儿已经跟上去了,步子越走越快,到最后几乎是小跑着追上纪子长的背影。
流晶河畔,醉仙居的招牌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陈旧的金漆。
纪子长推开门,侧身让林婉儿先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