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陈平安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挑完水、送完信，然后去学塾。
齐静春果然给他准备了纸笔。一套新的，笔杆是竹子的，笔头是狼毫，纸是上好的宣纸，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堂屋角落。陈平安第一次摸到这么好的纸，手指在上面蹭了蹭，没舍得用。
“先生给你的，你就用。”李宝瓶在旁边看着，忍不住说，“不用省。”
“没省。”陈平安把纸收好，“就是想多用几天。”
李宝瓶歪着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话。
齐静春的课讲得慢。一个字能讲一整天，从字形讲到字义，从字义讲到典故，从典故讲到做人。他不急，孩子们也不急。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矮桌上，照在宣纸上，照在每一个人的脸上。
陈平安坐在角落里，一笔一划地写字。他写得慢，因为手不稳。原主的手是用来搬砖挑水的，握笔像握锄头，每一笔都在抖。但他不急，一个字写不好就写十遍。
李宝瓶有时候会凑过来看，说“这横不够平”或者“这捺太短了”。她就事论事，不嘲笑，也不刻意夸。
刘羡阳偶尔会在学塾门口等他下课。
“你天天去听那个有什么用？”刘羡阳靠在墙上，嘴里叼着根草，“又不用考功名。”
“听着有用。”
“有什么用？”
陈平安想了想：“至少以后不会被人骗。”
刘羡阳嗤笑一声：“谁会骗你？你兜里比脸还干净。”
陈平安没有反驳。他不能说——骗的不是钱，是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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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下午，陈平安从学塾出来，没有直接回泥瓶巷。
他绕到巷口的老槐树下。
灰袍老人坐在那里，左手执黑，右手执白，自己跟自己下。棋盘上的子不多，黑白交错，像一张没织完的网。
陈平安在旁边站了一会儿。
“今天不挑水？”老人头也不抬。
“还早。”
“那坐下来看。”
陈平安在他对面坐下。他不会下棋，但他会看。前世在互联网公司上班，午休时常看同事下围棋，看不懂棋路，看得懂输赢。但这盘棋，他连输赢都看不懂——黑子白子都是同一个人，赢了也是他，输了也是他。
“您每天都自己跟自己下，不闷吗？”
“闷。”老人说，“但找不到对手。”
“小镇上没有能跟您下棋的人？”
老人抬起头，眯着眼看了他一眼。
“有。但人家不跟我下。”
“谁？”
“齐先生。”
陈平安愣了一下。
老人低头落了一子，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齐先生的棋，不在棋盘上。在人心上。那盘棋，我不会下。”
陈平安没有说话。
老人忽然问：“你在学塾学了几天了？”
“七天。”
“学了个什么字？”
“人。”
“就一个？”
“就一个。”
老人“嗯”了一声，把棋子放下，靠在树干上，闭着眼睛。
“齐先生教得好。一个字够用一辈子。”
陈平安看着他。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老人满是皱纹的脸上，明明暗暗的。
“老先生，您叫什么名字？”
老人睁开一只眼，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
“没有名字。想叫什么叫什么。”
陈平安没有再问。
他起身去挑水，走到巷口时回头看了一眼。老人还是那个姿势，靠在树干上，像一截枯木，像这棵老槐树伸出来的一根枝丫。
他忽然想起原著里的一句话——槐树下那个下棋的，活了不知道多少年。
但此刻他坐在这里，阳光落在身上，像一个普通的、会闷的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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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陈平安坐在门槛上，把那套新纸笔拿出来。
纸已经用了小半，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大多是齐静春课上讲的，他记下来，晚上再抄一遍。字还是不好看，但比第一天稳了一些。
他翻到新的一页，提笔想写点什么。
想了很久，落笔写了两个字。
齐静春。
写完就后悔了。这个名字不应该出现在纸上。他迅速把纸翻过去，心跳快得像擂鼓。
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在学塾待了七天，齐静春单独留了他三次。每次都是讲一些听起来很平常的话，什么“读书是为了明理”，什么“做人要先站稳”。但每次听完，他都会想很久。
齐静春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他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压下去。魂穿这种事，连杨老头都看不出来，齐静春再厉害也是人。除非……
他想起原著里的齐静春，十四境大修士，文圣亲传弟子。这样的人，真的看不出一个十四岁少年身体里装着一个二十六岁的灵魂？
他不敢往下想。
把纸笔收好，吹灭油灯，躺下。
黑暗中，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敲门。
门外没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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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陈平安去学塾的时候，在门口遇到了一个人。
一个姑娘。
不是李宝瓶。李宝瓶还是个孩子，面前这个姑娘比他高半个头，一身素白衣裳，眉目清冷，站在学塾门口像一柄插在雪地里的剑。
她看见陈平安，目光扫过来，不带任何情绪，像风吹过石头。
“你是陈平安？”
声音也冷，像冬天的井水。
陈平安停下脚步：“你是谁？”
“你不用知道。”姑娘说，“有人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什么话？”
“泥瓶巷的水，挑得动就挑。挑不动，别硬撑。”
说完，她转身就走。
陈平安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白衣，黑发，走路的姿势像一只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