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过得比陈平安预想的快。
一转眼,他在学塾已经待了半个月。齐静春讲的字从“人”到“仁”到“礼”,每一个都像钉子一样钉进脑子里。他写字的手越来越稳,虽然字还是不好看,但至少不像蚯蚓爬了。
李宝瓶每天坐在他旁边,有时候借他笔,有时候借他纸,有时候什么都不借,就歪着头看他写字。陈平安被她看得不自在,问她看什么,她说:“看你的手。”
“手有什么好看的?”
“你的手好大。”李宝瓶认真地说,“比我的大一圈。”
陈平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她的。这双手不是用来握笔的,是用来搬砖的。但最近握笔多了,虎口的老茧反而软了一些。
刘羡阳还是隔三差五来找他。
“平安,窑上来了个新把式,烧出来的瓷器品相极好,你要不要去看看?”
“不去。”
“你天天泡在学塾,人都泡傻了。”
“傻就傻吧。”
刘羡阳摇摇头,走了。陈平安看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他不能告诉刘羡阳——正阳山的人已经盯上你了,你那个剑经再不处理,会出人命。
有些话,说了也没用。刘羡阳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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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下午,陈平安从学塾出来,没有回泥瓶巷,而是去了老槐树下。
灰袍老人照例在那里下棋。自己跟自己,左手黑,右手白。
陈平安在对面坐下。
“老先生,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问。”
“您认识杨老头吗?”
老人的手顿了一下。那一顿很短,短到普通人根本看不出来,但陈平安看出来了。
“认识。”老人说,“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随便问问。”
老人落了一子,抬起头,眯着眼看他。
“小子,你不是随便问问的人。”
陈平安沉默了一会儿。
“我听说,这座小镇不简单。”
“哪里不简单?”
“到处都不简单。”
老人笑了,露出几颗黄牙。
“你一个泥瓶巷的穷小子,操心这些干什么?”
“我就是想知道。”
老人把棋子放下,靠在树干上,看着头顶的槐树叶。
“这座小镇,叫骊珠洞天。你知道什么叫洞天吗?”
陈平安摇头。他知道,但他不能说知道。
“洞天,是神仙住的地方。但这座洞天快碎了。”老人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碎之前,会有很多人来。来的都不是普通人。”
“来干什么?”
“来捡东西。”老人说,“这座洞天里藏着的东西,够外面的人抢破头。”
陈平安没有说话。
老人看了他一眼:“你不好奇他们来捡什么?”
“好奇。但跟我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老人指了指他的胸口,“你身上也有他们要的东西。”
陈平安的心跳加快了。
“什么东西?”
老人没有回答,重新拿起棋子,低头下棋。
“你该去挑水了。”
陈平安站起身,走了。走出去十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老人还是那个姿势,低着头,左手黑,右手白。
他忽然觉得,这个老人知道的,比原著里写的多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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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陈平安去学塾的路上,又遇到了那个白衣姑娘。
这一次她没有站在门口,而是站在巷口的槐树下。白衣黑发,像一柄插在地上的剑。
陈平安走过去,在她面前停下。
“你到底是谁?”
“我说了,你不用知道。”
“那你上次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姑娘看了他一眼,目光清冷。
“字面意思。”
“泥瓶巷的水,我挑得动。”陈平安说,“不用别人操心。”
姑娘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你挑得动?”她说,“你知道你挑的是什么吗?”
陈平安愣了一下。
姑娘没有等他回答,转身走了。白衣在晨风里飘了一下,像一片被吹走的云。
陈平安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
他忽然想起原著里的一句话——水神李柳,掌管天下江河,能看到每个人身上的水运。
她看到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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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塾里,齐静春今天没有讲课。
他把孩子们都打发走了,只留下陈平安一个人。
“今天带你去个地方。”齐静春说。
陈平安跟着他走出学塾,穿过福禄街,走过廊桥,来到一座小山上。山不高,站在山顶能看见整个小镇。
齐静春站在山崖边,看着远处的泥瓶巷。
“你从小在这里长大,有没有想过,这座小镇为什么叫骊珠洞天?”
陈平安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