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了整个下午,把那面石壁上他能读懂的部分全部摘录下来,用的是普通墨水和白纸,混沌刻的字在纸上当然画不出来,他就把那个意思记下来——用他自己的话,笨拙地,努力地,把那些从身体深处翻译出来的东西写成人话。
到了接近黄昏的时候,他翻到了另一段。
这一段在石壁靠近底部的位置,字迹更细,刻得更深,像是刻字的人用了更大的力气——或者更郑重。
苏沉蹲下来,把油灯移到最近的地方,眯着眼睛看。
混沌灵体破笼而生,故笼中者视之为威胁。凡修仙体系所建之秩序,以丹田为核,以容器为界,混沌灵体携带者无界可测,无上可限,是其体系之外物。外物者,或收,或驱,或……
后面那个字,他看了很久。
是灭。
苏沉把那张纸翻过来,在背面写了混沌灵体破笼而生,故笼中者视之为威胁这十六个字,然后停下来,在这行字下面,缓缓地写了一个问号。
丹田碎裂。
所有人说那是意外,说是天生残缺,说是命。
但如果不是意外呢?
如果有人,在他出生时——或者更早——就在他的丹田里埋下了某种东西,就是为了让它在最关键的时刻碎掉?
那个人在这么做的时候,是要毁掉他,还是在防着他?
苏沉盯着那个问号看了很久,没有答案。
现在没有,他心里想,但早晚会有的。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睡过去的。
他记得最后一刻,他还坐在石壁前,把那叠抄录纸放在膝盖上,油灯的火苗已经很低了,他的眼皮开始往下坠,刻文的线条在他模糊的视线里变得更活——
然后他就睡了。
梦不是黑的。
梦里那些刻字从石壁上脱离出来,变成细细的光线,游荡,漂浮,然后一条一条地流进他的皮肤,不痛,但是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温度——不是热,是那种冬天手心捂着一块暖石的感觉,是踏实的,是贴合的,是一种久违的对的感觉。
他梦到那些光在他体内找到了自己的位置,不是装进去,是回到原处,像流离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找回了它该在的地方。
那个空着的、碎了的丹田位置,光从那里穿过去,没有停,继续流,流向四肢,流向皮肤的每一寸——
有东西在身体里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他在天亮之前微微动了一下,没有完全醒,在梦和醒之间的地方,他隐约感觉到右手的指尖有一丝细微的感知,不是灵力,是别的什么,轻得像风过松针,却真实地存在。
他没有睁眼。
他只是浅浅地笑了一下,然后继续睡。
窗外的松林在拂晓的风里轻轻响了一声。
天要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