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林的影子是斜的,像刀。
午后的日光从树冠斜插下来,把松树的轮廓切成锋利的一段一段,投在地面上,黑白分明,像是谁用墨笔在草地上横横竖竖地划了几道。这种光和影里没有柔和可言,只有切割,只有界限。
苏沉站在石屋门口,看见三个人影从山路上走下来,停在松林入口。
他认出领头那个。
是苏玄。
苏玄比苏沉小两岁,但现在他走路的样子和两个月前完全不一样了——腰背直了,步子稳了,手里多了一块刚刚正式发下来的继承人腰牌,挂着,一步一晃,在日光里反光。
他后面跟了两个随从,都是年轻修士,十七八岁,在苏家当差,这会儿一左一右,表情肃正,但眼神在进松林之后就开始偷偷打量四周,互相换了个颜色。
那种眼神苏沉见过——是那种觉得这个地方落魄的眼神,觉得在这里生活的人可怜的眼神,带着从高处往下看的距离感。
苏玄在石屋门前三步外停下来,看见苏沉,脸上露出一个说不清楚的表情——是笑,但那个笑里有太多层,苦、惋惜、优越、假惺惺的关切,叠在一起,每一层都薄得很,但合在一起看,很厚。
哥,他开口,声音里有点那种特意压低的柔和,来看看你。这里……还住得习惯?
苏沉靠在门框上,没有动,还行。
吃的怎么样?苏玄往里看了一眼,我让随从多带了些干粮来,你这边……条件差一点,他顿了顿,我知道你一个人,不太方便。
苏沉看了他一眼,不用,够吃。
苏玄点点头,叹了口气,样子像是承受着某种沉甸甸的愧疚,哥,我知道你心里……肯定有些……算了,家里的事,你懂的,父亲他也是没办法……
嗯。
苏沉只说了这一个字。
苏玄的话卡了一下,再开口时,声音的节奏微微乱了半拍,你现在每天在做什么?
读书,看树,喝水。
两个随从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的嘴角往上扯了一下,幅度很小,但苏沉看见了。
苏玄:……你真的没事吗?
嗯。
我是说——苏玄换了个措辞,你这里这么偏,有没有什么需要我帮你说话的?家里那边,我现在说话还是管一点用的,你要是有什么想要的……
不用。苏沉平静地说,谢你来一趟,路上小心。
这就是送客的意思了。
苏玄愣了片刻,脸上那个精心维持着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松动,然后他收拾了一下,转身,往松林那头走,走了几步,停住了。
他侧过脸,用一种轻描淡写的语气说,也不知道哥哥在这里能做什么。不过,守着祖坟,也算是为苏家尽了一份心,不是吗?
语气里那根刺,细,但硬,稳稳地藏在为苏家尽心这种堂皇的外壳里。
苏沉没有动。
没有说话。
苏玄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任何回应,终于走了。
三个人影消失在松林深处,脚步声渐远,直到松针把一切声音都吃掉,彻底沉默。
嗤。
树上掉下来一个声音,然后是一个人——小七从三米高的松树枝上跳下来,落地没有声音,拍了拍身上的松针,摇头晃脑地往苏沉这边走。
他在你哥哥位置待了多久了?苏沉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