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罩边缘的裂纹光晕又缩回了一线。我咬着牙，掌心压着最后那点混沌气，不敢松一分力。黑焰细线仍悬在罩顶两寸，没落，也没散，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我的左肩血还在流，顺着小臂往下淌，滴在护罩边上，“嗤”地一声轻响，被隔绝在外的魔焰微微一颤。
雷霄在我身后，呼吸比刚才稳了些。不是我撑得更好了，是他那边有了变化。
丹灵子动了。
他靠在碎岩上的身子猛地一挺，左手五指死死抠进石缝，指节泛白，手臂青筋暴起。他没站起，而是用左膝为轴，右腿拖在地上，一点一点往这边挪。焦土被划出一道浅痕，碎石蹭过布料，发出沙沙的声响。他喘得厉害，每挪一下，喉结就滚一次，像是把一口气硬生生从肺底挤出来。
三步远，他用了将近十息。
到了凹坑边缘，他停住，右手探进怀中，摸出三枚丹药。丹药龙眼大小，表面泛着青玉似的光泽，不刺眼，也不暗淡，就在焦土上静静躺着。他指尖一弹，丹药飞出，在空中转了个圈，落在我左肩旁的地上，离护罩边缘刚好半尺，没碰着灵力波动区。
我眼角扫见，右掌不动，只用袖口轻轻一裹，把丹药兜住，顺势往雷霄嘴边送。他牙关紧闭，喉咙处肌肉抽搐，吞咽不了。我不能抬头，也不能分神去看罗睺，只能凭着感觉把丹药塞进他唇缝。一枚卡在舌根，另两枚滑进嘴里，可他还咽不下去。
丹灵子趴在地上，右手抬起来，食指微曲，按在雷霄颈侧动脉处。他手指极轻地叩了三下，节奏稳定，一下，两下，三下。雷霄喉头猛地一滚，丹药滑了下去。
我盯着护罩上方的黑焰。它动了一下，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细线边缘泛起一丝暗红。护罩震颤加剧，裂纹光晕又往外扩了半寸。我立刻把残存的混沌气压进双掌，护罩微光一闪，勉强稳住。
丹灵子没停。他改指为掌，虚虚覆在雷霄丹田上方三寸，不碰皮肉，掌心离着约莫一指距离。他额角开始冒汗，汗珠顺着太阳穴滑下，在下巴处聚成一滴，砸在焦土上，腾起一小缕白烟。他的手很稳，但我能感觉到他在抖——不是害怕，是灵力枯竭后的本能反应。
青光从雷霄嘴角漫开，沿着脖颈往下走。那光不刺目，像春水初融时的河面反光，缓慢却持续。血沫不再从他嘴里溢出，急促的呼吸渐渐拉长，胸口起伏变得有规律。护罩的震颤随之减弱，裂纹光晕一点点收束，回到最初的状态。
我松了半口气，但没敢放松掌力。罗睺还在天上，血目低垂，雾中面容未变。他没动，也没出手，可我能感觉到他的注视更沉了。那不是看一个敌人，而是在看一件即将失效的工具，等着它自己崩坏。
丹灵子的手一直没撤。他维持着虚掌姿势，神识勾连雷霄体内残存的灵息，引导药力渗入经脉。雷霄的右手原本蜷着，指甲抠进土里，现在慢慢松开了。他眼皮动了动，没睁，但眉心的褶皱舒展了些。呼吸声越来越平，像是陷入了一种浅层的休眠。
护罩外，风又起了。灰扑在罩面上，发出细碎的“沙”声。我的双腿还在打颤，左肩的伤被风吹得生疼，血流得慢了些，但没止住。我强迫自己站稳，膝盖不敢弯，脊背不敢塌。只要我还站着，这护罩就不能破。
丹灵子终于收回手。他整个人软了一下，左膝一歪，差点栽倒。他撑住地面，喘了几口气，才把身体稳住。他没说话，也没看我，只是坐在那里，右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发抖。
雷霄的气息彻底平稳了。胸口不再剧烈起伏，唇色由青灰转成淡红，呼吸声均匀绵长。他没醒，但生机稳固，不像刚才那样随时会断。
我低头看了他一眼。他脸上还沾着灰和血，眉头松开了，像是睡着了。我收回视线，重新盯住护罩上方的黑焰。它还在，凝实如初，边缘的暗红光泽却淡了些。护罩表面的波纹几乎看不见了，只有偶尔一丝细微的震颤，提醒我还处在压制之中。
丹灵子靠着一块碎岩坐定，左腿仍拖在地上，右腿蜷着。他闭上眼，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吞咽什么苦涩的东西。他没再动，也没开口，只是保持着那个姿势，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青梧依旧伏在地上，右手小指钉在阵心石缝里，指尖血丝绷直，泛着白。她没抬头，也没出声，睫毛轻颤了一下，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但很快又静止了。
整个战场还是死寂。没有喊杀，没有咒语，只有风吹灰的声音，还有我掌心灵力流失的轻微震鸣。罗睺悬浮在二十丈高空，黑曜石纹长袍垂落，周身魔气缓缓回旋，像潮水退去前的最后一道暗流。他没笑，也没怒，只是静静地俯视，目光穿过黑焰，落在我的脸上。
我们依旧僵持着，二十丈高空的罗睺周身缠绕黑红魔气，焦土凹坑边缘满身血污的我挺直脊背，他等待我倒下，而我则等待他出手。
可我也知道，刚才那几枚丹药，不是普通的疗伤丸。它们稳住了雷霄的命，也让我多了一个能撑下去的理由。我不是一个人在扛。只要他还活着，只要丹灵子还能递药，只要青梧还钉在阵心，我们就没有彻底输。
我的掌心开始发麻，混沌气在经脉里乱窜，撞得肋骨处传来钝痛。我把它一点点收束回丹田，压进双掌。护罩微光又亮了一瞬，随即黯淡。我知道这是极限了。再撑下去，我不一定倒，但护罩一定会破。
可我不能退。
我站在原地，双手前推，背对魔修列阵，面朝罗睺。风吹过，把一层灰扬在我脸上，我没擦。血从左肩流下，顺着胳膊滴在护罩边缘，一滴，两滴，砸在焦土上，发出“嗤嗤”的轻响。
护罩的裂纹光晕没有扩大。
雷霄在我身后，呼吸平稳。
丹灵子坐在三步外，右手搭在膝盖上，指尖还在抖。
青梧的小指仍钉在石缝里，血丝绷直未断。
罗睺的血目微微眯起。
他还没动。
我也没动。
风停了，灰也不再扬。战场上静得可怕，只有雷霄均匀的呼吸声，和我掌心灵力流失的细微震鸣。护罩的裂纹光晕维持在临界状态，黑焰细线悬在上面，像一把悬而未落的刀。
我的左肩伤口被风吹得生疼。
丹灵子喉结又滚了一下。
青梧的睫毛轻颤。
罗睺的血目低垂。
我盯着黑焰细线，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