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背后吹来,带着腐土与冷铁的气息。我站在通道尽头的斜坡下,右手横剑贴胸,左手按地。脚下的岩层终于不再松动,裂缝止于眼前十步之外。头顶云层依旧厚重,不见星月,但前方地势抬升,灰蒙的天光落在山脊线上,勾出一道低矮的轮廓。
我抬起手,队伍立刻停下。
身后无人喘息,也没有人移动。我知道他们都明白——再往前,就是开阔地带。
我闭眼三息,再睁眼时,视线已适应黑暗。前方坡顶之后,有光。不是火把那种跳跃的光,是稳定的、成片的亮,像是许多盏灯同时点燃,在夜雾中泛着昏黄的边缘。那不是临时驻扎点,是营地。
我伏低身体,踩着岩壁阴影一步步往上挪。碎石在鞋底打滑,我用短剑尖插进缝隙借力,终于爬到坡顶最后一块掩体后。丹灵子跟在我左侧,药炉紧贴大腿,动作缓慢但稳。雷霄在右后方,腰间的符纸已经摸出来半张,随时能用。其余四人依次潜行而至,全都趴在低洼处,不动如石。
我抬头望去。
营地就在下方三百步外的谷地中。木栅围栏圈出方圆数十丈的地界,四角立着瞭望哨台,每台上都有两人持戟而立,披甲佩刀,站姿笔直。围栏内道路清晰,主道由南向北贯穿,两侧排列着十余座帐篷,大小不一。靠近北侧的几座燃着灯,帘幕掀开时能看到人影走动。空气中有股气味随风飘来——血腥混着烧焦的草根味,还有一丝说不清的腥臭,像是某种药渣在锅里熬过头了。
我扭头看雷霄,他皱眉点头,也闻到了。
巡哨队每隔半刻钟走过一次主道,八人一队,步伐整齐,铠甲无杂音。这不是临时拼凑的散兵,是训练有素的编制队伍。他们走动时不交谈,只靠手势传递信号。有人经过某顶帐篷时会刻意放慢脚步,眼神扫过帐门,像是在确认什么。
我收回目光,转向营地中央。
那里立着一顶巨帐,比其他帐篷大出近倍,通体漆黑,看不出材质,像是一整块布从天上垂下来缝成的。帐顶没有旗号,四周也不见炊烟或灯火透出。但它周围守卫最严:八名持戟者呈菱形站位,间距五步,每人面朝不同方向,每隔十息便轮换一次方位。进出这帐的人极少,一个时辰里我只看见三人进去,两人出来。进去的都蒙着脸,步伐稳定;出来的则脚步虚浮,肩膀微晃,其中一人走到半路突然跪下干呕,被旁边守卫架走。
我看向地面。
从那巨帐底部延伸出几道暗色纹路,像裂痕,又不像。它们贴地蔓延,走向外围四角的哨台,连接方式不对称,却隐隐构成某种结构。我盯着看了许久,忽然想起此前穿越的黑色裂纹地带——那些裂缝中逸出的黑气,与此地纹路散发的气息极为相似。只是这里更沉,更深,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没完全散开。
我低声开口:“丹灵子。”
他立刻侧身靠近,耳朵对着我嘴边。
“你闻得出那股腥臭是什么?”
他闭眼吸气,眉头越锁越紧。
“不是血,也不是毒草。倒像是……魂魄烧尽后的余烬。”他说,“但不该这么浓。除非他们在持续消耗活物神识。”
我没接话。
活物神识可作引子,也可当燃料。若真如此,这巨帐里做的事,绝非寻常调度指挥。一般军帐设于高处或侧翼,便于瞭望全局,而这帐居中封闭,反避视野,不合常理。它不为发令,只为藏物。
我心中已有判断:那不是指挥所,是仪式节点。
“雷霄。”我转向右侧。
他靠过来,肩抵岩壁。
“你能看清哨台上的幡杆吗?”
他眯眼远望,片刻后摇头。
“太远,又有雾。但看形状,像嗅灵幡的变种。普通嗅灵幡辨气息、查隐踪,这种……可能连心跳都能测出来。”
我点头。
这意味着我们不能靠得太近,也不能长时间屏息伪装死物。一旦心率异常,就会暴露。
我重新环视整个营地布局。最近的路径是正前方的平地,但毫无遮蔽。左右两侧皆为陡坡,岩石裸露,攀爬困难。空中有浮灯巡游,共四盏,悬于离地十丈处,缓缓移动,灯光扫过地面,形成明暗交替的光带。我观察了一阵,发现这些光带有规律——每盏灯间隔约三十步,运行一圈需十二息,交汇点在巨帐上方。也就是说,任何时刻都有至少两盏灯照着那片区域。
想从空中接近,不可能。
地下呢?
我用短剑轻轻敲击脚下土地。声音闷实,表层是硬土,往下三寸开始松软,再深则传来空响。但这片山脊与营地之间隔着一片干涸河床,土质沙化严重,若掘地道,极易塌陷。且敌人既然布下地面绊索痕迹(我在百步外就看到了几处铁链埋设点),未必没有地下侦测手段。
我收剑入鞘。
伪装混入也不可行。敌方巡队彼此之间不用口令,全靠手势与眼神交流,节奏固定,外人难仿。且进出巨帐者皆蒙面,反而说明身份重要,一旦冒充失败,立刻暴露。
烟雾掩护?没有风源,无法定向扩散。强攻?三百步外发起突袭,未近身就被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