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蹲在伤员区的角落,手里那只空药碗已经洗了半晌。水是浑的,混着干涸的血渍和药渣,指腹蹭过碗壁,刮出细微的沙响。天光落在焦土上,照得碎石发白,空气里那股烧焦的味道还在,掺着点铁锈气,一吸就往肺里钻。
我把碗放进木盆,又捞起一只。动作很慢,像是怕惊扰什么。北侧六具尸体静静躺着,布帛盖得整,头前摆的清水映着日影,香灰斜了一截。一名轻伤弟子走过去,跪下,把半块干粮轻轻放在张九的碗边。他没说话,放好后就退开,低头站着,肩膀微微抖。
我放下手中药碗,站起身,腿还是沉,右脚落地时有点虚。我没看别的地方,径直朝南翼走去。青梧靠在阵柱旁,闭着眼,脸色比早上更差,嘴唇一点血色也没有。她十指压地,指尖渗出的血已经干成暗红细线,顺着残符纹路爬进阵心。微光还在闪,弱得像快灭的灯芯。
我蹲下,声音压低:“还能撑多久?”
她睁眼,目光有些散,缓了两息才聚焦在我脸上。“若无人扰,可再守一日。”她说完,闭上眼,呼吸浅了几分。
我没劝她歇。我知道劝不动。这阵法只有她通全纹,中途断力,南翼必崩。我只点头,站起身,转身朝营地中央走。
脚下踩过碎瓦、断刃、烧塌的梁木。一名弟子正拖着半截旗杆往边上堆,那是我们昨夜插在西墙上的守阵令旗,如今只剩一截焦木。另一人抱着几卷粗布走过,脚步踉跄,走到一半停下,靠着墙喘气。他左臂缠着布条,血已经透出来,但他没管,只是抬头看了看天,又继续往前挪。
丹灵子还坐在石板上,药匣打开,放在膝头。他手里捏着最后一包回元散,盯着看了很久,最终没拆,合上纸包,放回匣中。那名轻伤弟子走来,想拿水囊喝水,递到嘴边又停住,转手递给旁边一个更年轻的师弟。师弟摇头,两人推让一阵,谁也没喝。
我一步步走到残台前。这台子原本是议事用的,昨夜成了指挥位。我踩上去,站在最高处。风不大,吹得衣角贴在腿上。我环视一圈,目光扫过丹灵子、雷霄仙长、青梧,扫过每一张脸。有人察觉了,停下动作;有人抬起头;有人默默握紧了兵刃。
没人说话。但所有人都望了过来。
我开口,声音不高,也不急:“我们守住了。”
话落,场中更静。连翻动药匣的声音都停了。
我顿了顿,视线转向北侧:“但我们失去了六位兄弟。”我抬手指过去,“张九死在药庐门口,手里还攥着药杵;李三槐倒在哨塔下,背上插着骨刺;阿满蜷在断墙后,怀里护着传讯符……他们不是战死在冲锋路上,是被偷袭,是被围困,是在等不到援手的时候,一个人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我收回手,掌心攥紧,指节发白。
“我们守,守得住一时。可敌人不会因为我们守住一次,就停下第二次、第三次。他们会再来,带着更多魔修,更多妖怪,更多毒阵。他们会挑我们最弱的时候动手——药尽、阵破、人疲。”
我停了一下,看着台下的眼睛。有疲惫,有悲痛,也有茫然。
“所以,我不再等了。”我说,“从今天起,我不再守。”
风忽然大了些,卷起地上的灰,扑在脸上,有点涩。
“我们要反过去。”我声音抬高,“找到他们的老巢,挖出根子,彻底铲除。不是为了逞强,不是为了报仇——是为了以后不再有人死在药庐门口,不再有人把干粮放在同伴的碗边,不再有人靠墙坐着,手里捏着空药匣,不知道下一包药从哪来。”
我说完,台下依旧没人动。但有些人坐直了,有些人松开了握着伤口的手,有些人慢慢站了起来。
雷霄仙长拄着刀,从断墙边起身。他肩上的布条松垮垂着,血还没止。他一步一步走过来,走到残台东侧,站定,抬头看我。
“我随你去。”他说。
声音不响,但字字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