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透出山脊,北渊小镇的街面还泛着夜气的湿冷。残雪在墙根缩成灰白的一团,被初升的日头晒得边缘发软,偶尔有水珠滴落,砸在石板上发出轻响。萧无翳仍坐在街角石墩上,位置分毫不动,灰布棉袍裹身,白绫覆眼,双手叠放膝上,枣木杖横置腿面,铜盆中的六枚铜钱摆成圆形,中央留空——待客之式。
他没有睁眼,也不需睁。
风从东口吹来,带着草药与牲口气息的混合味道,夹杂一丝陈年蛇酒的微腥。脚步声未至,气味先到。那人右腿微跛,落地时左脚承重多些,踩在结冰路面上的声音比常人慢半拍;肩头挂着藤筐,驴蹄敲地清脆而规律,每走七步便有一声轻微的金属碰撞,是腰间药囊彼此摩擦所致。
萧无翳知道是谁来了。
陆百草。
老药农牵驴停在五步外,喘了口气,解开缰绳系在路边木桩上。他佝偻着背,右手拄着蛇头杖,左手抚了抚驴脖子,低声说了句什么,声音含混,像是怕惊扰了谁。然后才转身朝卜摊走来。
脚步沉稳,却藏着迟疑。
他在铜盆前三步站定,没立刻说话,目光扫过少年面容,又落在那枚旧铜盆和六枚铜钱上。昨日听人说起这个盲卜者,说他断言红巾少年三日后归,莫迎则平安,迎则冲煞。如今已是第二日清晨,消息尚未验证,镇上议论纷纷,有人信,有人嗤笑。陆百草本不信这些神神道道的事,可今早醒来,胸口闷得慌,像是有块石头压着,连呼吸都短了一截。
他摸了摸怀中那封未拆的信,终究还是掏出了十文钱,放在铜盆边上。
“我想问个事。”他说,嗓音沙哑,像常年吸着药尘磨出来的。
萧无翳点头,伸手将钱收进袖袋,动作利落。他没开口,只将双手探入铜盆,指尖逐一摩挲铜钱纹路,感受正反朝向,再依古法默念口诀,手腕一抖,六枚铜钱跃起半尺,落回盆中。
他没立刻去碰。
而是静坐片刻,似在等风穿过街巷的角度变了,又似在等某根看不见的线垂落下来。
随后,他右手伸入盆内,食指与中指并拢,沿着铜钱排列方向缓慢滑过。每触到一枚,便微微一顿,仿佛读取其朝向。六枚看完,他收回手,放在膝上。
就在这刹那,他的命轨棋眼开启了。
不是肉眼所见,也不是幻象浮现。而是一种感知的突变——如同耳聋之人忽然听见雷鸣,或盲者脑中骤然亮起一道光。他“看”到了。
就在陆百草头顶上方三寸处,数十条命运丝线交织成网,粗细不一,颜色各异。有的灰暗如枯藤,有的泛青似毒雾,其中一条猩红如血,自额前直贯而下,在颈侧打了个死结,末端断裂飘摇,显化出清晰的因果脉络:三日之内,必亡。
不仅如此,他还“看”到了这死亡的三步轨迹——
第一步:今日辰时进山,途经断崖小道;
第二步:午时采得雪灵芝,因贪图另一株伴生药草攀上危岩;
第三步:落石滚落,避无可避,颅骨碎裂,当场气绝。
一切如棋局推演,步步分明。人人执子而不自知,唯有他,能窥见已被改变的轨迹。
他不能改,但他已看见。
萧无翳的手指在膝上轻轻一蜷,随即松开。他依旧不动声色,但喉间滚动了一下,像是咽下了什么不该说出口的话。
“你要问什么?”他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如常。
陆百草咳了一声,低声道:“我……想问问儿子。”
“还在人间否?”
老人一怔,抬头看他:“你怎知我是问这个?”
“卦象所示。”萧无翳答,“不必隐瞒,你心中所忧,正是生死之隔。”
陆百草沉默片刻,点点头:“我儿十年前随边军出征,再无音讯。前些日子,有个退伍老兵路过此地,说曾在北境尸堆里见过他的佩刀,刀柄刻名尚在……可人没了。”
他说到这儿,声音有些发颤,但很快压住:“我不信他就这么死了。我要进山采药,换笔钱,再去北境打听。只要有一线可能,我就不能停。”
萧无翳听着,命轨丝线在他“眼中”剧烈震颤。那条猩红死线并未因老人的话语而动摇,反而更加凝实。他知道,无论陆百草是否进山,这三步轨迹已在运转。他若不说,老人会死;他若说了,老人也不会信。
但他必须说。
“你进不了北境。”萧无翳道,“三日内,你自身难保。”
陆百草眉头一皱:“你说什么?”
“你头顶命轨已现凶兆。”萧无翳语气不变,“血光临门,生死劫至,恐难善终。”
老人愣住,随即冷笑一声:“你一个十六岁的瞎子,连路都看不见,竟敢说我活不过三天?”
“我不是吓你。”萧无翳说,“卦不敢欺心。你若今日进山,必遭横祸。”
“放屁!”陆百草猛地提高声音,“我采药三十年,走过多少险地?冻伤、蛇咬、狼群围困,哪一次不是挺过来了?你倒好,坐在这里装神弄鬼,一张嘴就说我要死?你是盼着我死,好让别人也怕你,多给你几个铜板?”
他越说越怒,手指几乎点到萧无翳鼻尖:“我告诉你,我这次进山,不只是为我自己。有个老朋友托我带药去救他孙女,人家一家老小跪着求我,我能不去?我还指着卖药换钱去北境找儿子!你说我不该去?那你告诉我,我该干什么?在家等死吗?”
萧无翳没动。
他依旧坐着,白绫覆眼,神情无波。风吹起他额前碎发,露出苍白的额头。左耳垂三颗朱砂痣隐隐发烫,像是被无形火焰灼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