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老人不信。
他也知道,自己说的话,在对方听来,不过是危言耸听的诳语。
可他仍要说。
“你不必信我。”他说,“但请你暂缓行程。至少今日不要进山。”
“为什么?”
“因为你一旦踏上山道,便再无回头之路。”
“哈哈哈!”陆百草仰头大笑,笑声干涩刺耳,“我这辈子走过的山道比你吃过的饭还多!你知道冬天的北渊有多冷吗?你知道悬崖边上采一株雪灵芝要趴多久吗?你一个瞎子,懂什么山路险恶?你连雪都没见过吧?”
他弯腰抓起蛇头杖,狠狠杵在地上:“我告诉你,我今天非去不可!药不采,钱不到,人就救不了!我儿子也没指望了!你要是真有本事,就给我算算他到底死没死,别在这儿胡扯什么‘三日必亡’!”
萧无翳沉默。
他知道再多言语也是徒劳。
命轨棋眼所示,并非虚妄。可世人只信亲眼所见,亲历所得。他看得见命运,却看不见人心。
他缓缓抬起手,将铜钱一枚枚收回布袋,动作缓慢而整齐。然后把枣木杖横放在膝上,重新摆好姿势。
铜钱再次摆成圆形,中央留空。
待客之式。
意思是:问卜结束。
陆百草盯着他看了几息,见他不再说话,冷哼一声,转身就走。脚步沉重,带着怒意,牵起驴绳时用力过猛,驴子吃痛,咴咴叫了两声。
他边走边嘟囔:“什么命轨凶兆,全是骗钱的把戏。要不是看在你还年轻,我早掀了你这破摊子。”
话音渐远。
萧无翳仍坐着,不动如石。
风穿过街巷,吹动铜盆边一片枯叶。他听见老人的脚步声走过三家铺面,拐过巷口,走向镇外山路方向。腰间十二药囊晃动的声音,渐渐消失在晨光里。
他没有追出去。
也不能追。
他知道,劝阻无效。
他知道,那条猩红死线仍在眼前流转,未有丝毫偏移。
他更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那个仅靠卜卦谋生的盲眼少年。他已窥见命运的真实模样——冰冷、无情、不可违逆。
可他偏偏,已经看见。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抚过白绫,确认依旧遮眼严实。左耳垂三颗朱砂痣仍在发烫,像是某种警告,又像是觉醒的印记。
他低声说:“第二步,开始了。”
话音落下,风停。
铜盆中的铜钱,有一枚微微震了一下,翻了个面。
但他没有去看。
他知道,太阳升起时,会有人带回消息。
那时,信与不信,便会开始动摇。
而现在,他只需等待。
等待下一个踏入命运门槛的人。
街角寂静无声。
只有屋檐滴水的声音。
啪。
一滴,落在铜盆边缘。
萧无翳闭目。
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