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比刚才重,像是用力气压住心里的不安。
他不再回头。
也不再犹豫。
断崖小道在他脚下延伸,碎石铺地,湿滑难行。他一手拄杖,一手牵驴,一步一步往上走。每一步都踏实落地,仿佛要用脚印证明自己的判断没错。
可越往上,雾气越重。
风也变了方向,从崖顶往下灌,带着一股阴冷的气息,贴着背脊爬上来。
他打了个寒战。
突然,耳边响起一阵细微的响动,像是什么东西在岩石缝隙里爬行。他停下脚步,侧耳倾听,却又没了声息。
他抬头看天。
日头已升至中天,可雾气挡住了阳光,四周昏沉如暮。
他深吸一口气,握紧蛇头杖。
“不怕。”他对自己说,“我走过的险地多了,这点雾算什么。”
他继续走。
驴子走得慢了些,蹄子在湿石上打滑,发出咔哒声。它时不时停下,耳朵转动,似乎也在警惕什么。
陆百草拍了拍它的脖子:“别怕,就快到了。”
话音刚落,前方雾中忽然出现一道裂缝。
不是山体裂开,而是雾气被什么力量分开了一瞬,露出后面一段清晰的山路。那是一块突出的岩台,上面堆着几块落石,其中一块边缘锋利,斜插在土里,像刀刃朝上。
他认得这个地方。
每年采雪灵芝,都要经过这块岩台。往年落石都被清理过,不会堆积。可今天,石头不仅没清,还多了几块新的。
他停下脚步。
心跳忽然加快。
就在这时,雾气合拢,岩台再次隐没。
一切恢复原样。
他站在原地,呼吸变重。
他知道,那不是幻觉。
那几块石头的位置,和往年不同。尤其是那块斜插的,像被人故意摆在那里,等着谁踩上去时崩塌。
他想起那个瞎子的话。
“你一旦踏上山道,便再无回头之路。”
他闭了闭眼,甩掉脑海里的念头。
“不可能。”他低声说,“我只是太久没来,记错了位置。”
他牵着驴子,继续往前。
可脚步明显慢了下来。
每一步都格外小心,盯着地面,生怕踩到松动的石块。他甚至开始留意头顶的崖壁,看有没有裂缝渗水,有没有碎石松动的迹象。
他本不该这么紧张。
三十年采药生涯,他早已练出一双辨险的眼睛。可今天,他的眼睛不管用。真正让他警觉的,是心里那种说不出的压迫感,像是有东西在暗处盯着他,等着他犯错。
他抬头看天。
雾气厚重,遮住了日头。
时间不知过了多久。
他估摸着快到采药点了,可四周景物陌生起来。雾太大,方向感也开始模糊。他停下,靠在一块岩石上喘气,手摸向腰间药囊,想取点提神的草叶。
可当他打开药囊,却发现最常用的那个装着醒神粉的袋子不见了。
他翻了一遍,又一遍。
没有。
他明明记得出门前放好了。
难道是路上掉了?
他回头望去,来路已被浓雾吞没,什么都看不见。
他站在原地,手心开始出汗。
就在这时,驴子突然躁动起来,猛地往后退了两步,缰绳从他手中挣脱。
“怎么了?”他急忙去拉。
驴子却不肯靠近,耳朵贴头,四肢微颤,死死盯着前方雾中某处。
他顺着它的目光看去。
什么也没有。
只有雾。
可就在那一瞬,他仿佛听见了一声极轻的叹息。
不是风声。
也不是鸟鸣。
是人的声音,很淡,很远,像是从山体内部传出来的。
他浑身一僵。
“谁?”他喊了一声。
没人回答。
只有雾,静静流动。
他咬牙,强迫自己冷静。
“别自己吓自己。”他说,“是风穿岩缝的声音。”
他重新抓住驴绳,拍了拍它的脖子:“走,我们继续。”
可驴子不肯动。
他用力拽了一下,驴子才勉强迈步,可每一步都拖沓沉重,像是在抗拒前行。
他心中疑虑越来越重。
那个瞎子……真的只是胡说八道吗?
如果他说的是真的呢?
如果我真的走不了这条路呢?
如果……我真的活不过三天呢?
他停下脚步。
站在雾中,四顾茫然。
他知道,只要再往前走一刻钟,就能到采药点。雪灵芝就在那里,采了就能换钱,就能去北境找儿子,就能救老李家的孙女。
可他也知道,如果回头,现在还来得及。
他站在岔口时没回头。
可现在,他可以。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脑海中浮现出妻子临终前的脸。她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却还拉着他的手说:“去找儿子……一定要找到……”
他又想起老李夫妻跪在门口的样子。女人抱着孙女,哭得撕心裂肺:“陆叔,只有你能救她了……求您了……”
他睁开眼。
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不行。”他低声说,“我不能回头。”
他牵起驴子,用力往前拉。
“走!”
驴子挣扎了一下,最终还是跟着他迈步。
断崖小道在脚下延伸。
雾气翻涌。
他的身影渐渐被吞没。
只剩下远处隐约的脚步声,和药囊晃动的轻响。
一下,又一下。
越来越远。
直到彻底消失。
街角,萧无翳仍坐着。
风穿过街巷,吹动铜盆边一片枯叶。
他没有动。
也没有说话。
他知道,老人已经走上那条路。
也知道,那条路的尽头,是什么。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抚过白绫,确认依旧遮眼严实。左耳垂三颗朱砂痣仍在发烫,像是某种警告,又像是觉醒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