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过街口,风从北面吹来,带着山底寒气。萧无翳仍坐在街角石墩上,灰布棉袍裹身,白绫覆眼,双手叠放膝上,枣木杖横置腿面。铜盆中的六枚铜钱已重新摆成圆形,中央留空——待客之式。
他没有动。
也不是不能动,而是不必动。
陆百草的脚步声已经走远,牵着驴子,腰间十二药囊晃荡出熟悉的节奏。每七步一响,是左腿承重时药囊碰撞的声音。这声音他听过太多次,镇上采药人少,能走山路三十年不倒的更少。陆百草不是胆大的人,但也不是轻易退缩的人。
他知道老人不会回头。
可他还得再说一句。
“你若今日进山,必走断崖小道——那一段路,今晨不宜踏足。”
声音不高,也不低,刚好能追上前方五丈外的身影。
脚步顿住了。
驴子咴了一声,鼻息喷出白雾。陆百草站在岔路口前,背对着卜摊方向,右手握着蛇头杖的柄,指节微微发白。他没立刻转身,也没开口,只是站着,像在等风过去。
片刻后,他冷笑一声,扭头看向街角。
“你连山路都没走过,凭什么断言?”
语气比刚才缓了些,怒意仍在,却多了一丝迟疑。
萧无翳坐着不动,脸朝向老人的方向,白绫覆眼,神情无波。风吹起他额前碎发,露出苍白的额头。左耳垂三颗朱砂痣隐隐发烫,像是被无形火焰灼烧。
“我不是断言。”他说,“是看见。”
陆百草皱眉:“你一个瞎子,说什么看见?”
“我虽不见天地,却见命轨。”萧无翳声音平稳,“你头顶红线已断,三步之内,无生门。”
“荒唐!”陆百草猛地挥手,杖尖杵地,“我这辈子走过多少断崖险道?冻雪封路、毒蛇盘道、狼群围夜,哪一次不是挺过来了?你现在跟我说‘无生门’?你是盼着我死,好让别人怕你,多给你几个铜板?”
他越说越急,声音拔高:“我告诉你,我这次进山,不只是为我自己!老李家的孙女等着药救命,人家一家老小跪在地上求我,我能不去?我还指着卖药换钱去北境找儿子!你说我不该去?那你告诉我,我该干什么?在家等死吗?”
萧无翳没答。
他知道这些话不是说给他听的。
是说给老人自己听的。
人在做决定的时候,总要找些理由撑住脚跟。责任、亲情、承诺,都是压在心头的石头,让人不敢轻举妄动。可真正让他停下的,从来不是道理,而是那一瞬间的心悸。
就像现在。
陆百草说完那番话,胸口忽然一闷,像是昨夜梦中被人按住喉咙的感觉又回来了。他低头喘了口气,手扶住驴背,指尖触到粗糙的毛皮,才稳住身子。
他不愿承认,但那个瞎子的话,确实钻进了耳朵。
“你不必信我。”萧无翳终于开口,“但请你暂缓行程。至少今日不要进山。”
“为什么?”陆百草盯着他,“你给我个理由。”
“因为你一旦踏上山道,便再无回头之路。”
“哈哈哈!”陆百草仰头笑了一声,笑声干涩,“我这辈子走过的山道比你吃过的饭还多!你知道冬天的北渊有多冷吗?你知道悬崖边上采一株雪灵芝要趴多久吗?你连雪都没见过吧?”
他弯腰抓起蛇头杖,狠狠杵在地上:“我告诉你,我今天非去不可!药不采,钱不到,人就救不了!我儿子也没指望了!你要是真有本事,就给我算算他到底死没死,别在这儿胡扯什么‘三日必亡’!”
说完,他拽紧驴绳,转身就走。
脚步沉重,带着怒意,牵起驴子时用力过猛,驴子吃痛,咴咴叫了两声。
他边走边嘟囔:“什么命轨凶兆,全是骗钱的把戏。要不是看在你还年轻,我早掀了你这破摊子。”
话音渐远。
萧无翳仍坐着,不动如石。
他知道劝不住。
他也知道,有些事,哪怕看得清楚,也拦不住。
风穿过街巷,吹动铜盆边一片枯叶。他听见老人的脚步声走过三家铺面,拐过巷口,走向镇外山路方向。腰间十二药囊晃动的声音,渐渐消失在晨光里。
他没有追出去。
也不能追。
他知道,那条猩红死线仍在眼前流转,未有丝毫偏移。
他更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那个仅靠卜卦谋生的盲眼少年。他已窥见命运的真实模样——冰冷、无情、不可违逆。
可他偏偏,已经看见。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抚过白绫,确认依旧遮眼严实。左耳垂三颗朱砂痣仍在发烫,像是某种警告,又像是觉醒的印记。
他低声说:“第二步,开始了。”
话音落下,风停。
铜盆中的铜钱,有一枚微微震了一下,翻了个面。
但他没有去看。
他知道,太阳升起时,会有人带回消息。
那时,信与不信,便会开始动摇。
而现在,他只需等待。
等待下一个踏入命运门槛的人。
街角寂静无声。
只有屋檐滴水的声音。
啪。
一滴,落在铜盆边缘。
萧无翳闭目。
不动。
陆百草牵着驴子走出镇口,脚步比来时慢了许多。
清晨的日头照在脸上,暖意却不入心。他抬头望山,断崖小道蜿蜒向上,藏在半山腰的雾气里。崖壁上浮着一层灰白色的薄烟,像是湿气未散,又像是山体呼出的气息。
他眯起眼。
昨夜做了个梦,梦见自己摔下山崖,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清楚楚。醒来时胸口闷得慌,像是压了块石头。本以为是年纪大了,气血不畅,可刚才那瞎子说的话,一句句往心里钻。
“今晨不宜踏足”……
“断崖小道”……
“无生门”……
他走这条路几十年,从未听过这种说法。可偏偏,今日崖上雾气聚顶,竟与那少年所言隐隐吻合。
他停下脚步。
面前是两条路。
左边一条窄而陡,沿断崖凿出,是他常走的捷径,直通雪灵芝生长的岩缝;右边一条绕远,坡度平缓,但多走两刻钟,且沿途草药稀少,不值得跑一趟。
他牵着驴子站在岔口,犹豫了。
驴子似乎也察觉到主人的迟疑,原地转了个圈,鼻子嗅了嗅空气,发出一声低鸣。
陆百草低头看着地面。
石板路上有几道浅浅的车辙印,是昨夜运柴的板车留下的。印痕清晰,说明早上已有行人经过。可奇怪的是,右边那条平路车辙深,左边断崖小道反而浅,几乎看不出有人走过。
按理说,采药人都贪近路,这条小道每日都有人踩,不该如此冷清。
他心头一紧。
难道……真有什么不对?
他想起那个瞎子。十六岁的少年,眼覆白绫,说话却不像装神弄鬼。语气平静,毫无煽动之意,反倒更显真实。他说“看见”,不是“算出”,也不是“感应”。那种笃定,不像是为了骗钱。
可他是瞎子啊。
一个连路都看不见的人,凭什么断言山路凶险?
陆百草咬牙。
荒唐!
我陆百草走南闯北,靠的是脚底功夫,不是听个瞎子胡言!
他用力拽紧驴绳,抬脚踏上左边小道。
碎石滚落,惊起几只山雀。
他往前走了几步,回头再看一眼镇子。街角卜摊还在原处,那个少年仍坐着,一动不动,像尊石像。
他冷笑一声,自语道:“等我采了药回来,看你还有什么话说。”
话音未落,腰间药囊忽然晃了一下。
不是风,也不是驴子带动。是其中一个装着安神草的袋子,自己动了。
他伸手去摸,指尖触到袋口系绳,发现原本扎紧的结松开了。草叶露头,随风轻颤。
这不可能。
他出门前亲手绑的结,结实得很,一路走来也没磕碰,怎么会自己松开?
他愣住。
安神草是用来压惊的,遇煞气则袋口自解。这是老辈传下来的规矩,他一向不信,可此刻,手指捏着那根松开的绳子,心却沉了下去。
他站在原地,望着断崖小道深处。
雾气越来越浓,遮住了前路。远处传来一声鹰啼,尖锐刺耳,像是警告。
他站了很久。
久到驴子不耐烦地甩头,鼻孔喷气。
最终,他咬牙,低声道:“药得采,人得救,儿子……还得找。”
他迈步继续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