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少现在不能。
他只是听到了一句哭诉,仅此而已。其余一切,皆为推测。若任由思绪蔓延,早晚会被反噬。养父就是前车之鉴——窥得太多,终被天机所吞。
他深吸一口气,将铜钱重新塞回袖袋,拄杖继续前行。
巷子尽头是一片废弃菜园,园边有间破屋,是他赁居之所。屋前晾着几件旧衣,门框上挂着一把铁锁,看似无人。他掏出钥匙开门,推门而入,反手落锁。
屋内陈设简单:一张木床,一条矮凳,一角灶台,墙上挂着几串干草药。靠窗处有一张旧桌,桌上摆着半碗凉茶,正是他今晨出门前所留。他走过去,端起茶碗,却没有喝。
窗外阳光斜照,尘埃在光柱中浮动。他站在桌旁,久久不动。
耳垂的热度仍未散去。
他慢慢放下茶碗,转身走到床边,从床底拖出一只木箱。箱上无锁,盖子略松,掀开后露出一堆杂物:旧书、碎布、几枚龟甲、一把缺齿的梳子——都是养父遗留之物。他伸手拨开表层,从底层取出一块巴掌大的青铜镜。
镜面斑驳,布满绿锈,边缘刻着一圈模糊符文。这是养父临终前交给他的最后一件东西,说是“照不见形,却能映心”。他一直不信,也从未使用。可此刻,他竟鬼使神差地将它捧起,举到面前。
他知道自己的脸——苍白,瘦削,眼覆白绫,左耳垂三颗朱砂痣。可镜中映出的,却不是这些。
而是一团灰雾。
雾中隐约有光点闪动,像是星辰,又像是萤火。它们无序漂浮,忽明忽暗,偶尔聚拢,旋即散开。他盯着看了许久,忽然发现其中一点微光,正缓缓下沉,最终消失于雾底。
他心头一震。
这一点,像极了昨日陆百草头顶那条红线断裂时的模样。
可那时,他尚未开启命轨棋眼,无法看见丝线。如今这镜中所现,究竟是幻象,还是某种预兆?
他放下镜子,手有些微颤。
不是害怕,而是意识到——**有些事,已经开始变了。**
他原本以为,自己只是个旁观者,躲在街角,听着命运一步步落下棋子。可现在,他开始怀疑,自己是否早已被卷入其中。一句哭诉,一阵耳热,一面古镜,都在提醒他:这场局,不只是他在看,而是有人,正试图让他看见。
他重新坐下,双手交叠置于膝上,像在卜摊时那样静坐。
屋外,风渐止,镇中流言却未停。
他听见隔壁妇人闲谈:“听说老陆家娘子在坟前哭,说男人是被人害死的,魂都回不来……这话可不能乱讲啊。”
另一人接道:“可不是嘛,山崩是天灾,哪来的‘害’?再说,谁有本事让整座山塌下来?”
“可她说得那么真……还说夜里听见坟头有动静,像是有人扒土……”
“别说了,吓人。”
“唉,也是个苦命人,往后怎么活哟……”
话语断续传来,混杂着叹息与猜疑。萧无翳静静听着,不做反应。
他知道,这些话里真假参半。有人信那寡妇,有人不信;有人同情,有人忌讳。但真正重要的,是那些没说出来的话——比如,为何偏偏是“魂不归乡”?比如,为何她能“听见坟头有动静”?
普通人不会知道这些。
除非,她真的看到了什么。
他缓缓抬起手,再次抚过左耳垂。
三颗朱砂痣仍在跳动,热度未消。
他闭目,不再思考。
他知道,自己已经无法当作没听见。
那一声哭诉,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正在扩散。他不必追查,也不必行动,只要等。等夜晚降临,等星象移位,等那面古镜再次显现异象。
他会知道答案。
但现在,他必须回去。
回到街角,回到卜摊,回到那个众人熟悉的位置。
他起身,将青铜镜收回木箱,锁好床底。端起那碗凉茶,浅饮一口,放下。整理衣袍,系好腰带,拿起枣木杖,开门而出。
阳光依旧明亮,照在青石板路上,映出他长长的影子。
他沿着原路返回,步伐平稳,神色如常。路过炊饼摊时,老汉抬头看了他一眼:“先生这么快就取完茶了?”
“水凉了。”他答。
老汉笑了笑,没再多问。
萧无翳走回街角,将枣木杖轻轻一放,横置腿面,双手叠放膝上,恢复待客之式。铜盆中的铜钱尚未取出,六枚整齐排成圆形,中央留空。
他坐着,不动,不语,不迎,不拒。
镇外坟地方向,哭声已绝。
寡妇的身影消失于坟地深处,披麻戴孝,被亲属劝离。她最后跪伏墓前,额头触地,口中喃喃不知何语,随后被人搀起,踉跄离去。
萧无翳不知道她说完没有。
也不知道她是否还会再来。
但他知道,自己已经记住了那句话。
“你死得好惨啊!死得不是时候……不是病亡,是被人害的!魂都回不来!”
风停了。
屋檐滴水的声音清晰可闻。
啪。
一滴,落在铜盆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