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看任何人,也没有转向任何方向,只是静静地坐着,像一尊早已存在的雕像。过往行人偶尔看他一眼,有人觉得他是等客的卜者,有人以为他在歇脚。没人察觉,这个看似温顺的盲少年,正把整个小镇的呼吸纳入耳中。
他知道,这场风波不会轻易平息。
退婚本身已是冒天下之大不韪,更何况是以如此决绝的方式。姜绫撕的不只是庚帖,更是贴在女性身上的那张无形契约。她砸的不只是聘礼,而是多年来压在无数女子肩上的规矩。
她一个人做了,全镇人为之震动。
而震动之后,必有反弹。
果然,不久后又有新话传开。
“听说城府那边派人来问话了。”
“真的?什么时候?”
“今早就到了,不过没进镇,先去了周家湾访亲戚。”
“这是要施压啊。”
“她爹要是识相,就该亲自登门赔罪,把庚帖残片送去焚化,再写一封悔过书。”
“你以为谁都像你这么软骨头?”
“我不是软,我是明白事理!她一个姑娘家,能顶得住多久?”
另有一拨人则态度微妙。
几个年轻些的女子聚在染坊门口晾布,一边拉扯布匹一边低声交谈。其中一个咬着嘴唇说:“我要是有她一半胆子就好了。”
“你敢?你爹不打断你的腿?”
“可我不想嫁给王屠户的儿子,他又胖又臭,还打老婆。”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
她们沉默了一会儿,继续干活。风吹动蓝布,猎猎作响。
另一边,几个少年蹲在墙根下玩石子,其中一个忽然抬头:“我觉得她做得对。”
“你疯啦?那是忤逆!”
“可谁规定女人就得嫁?我姐也不想嫁,天天哭。”
“那是她命苦。”
“不,是他们都觉得女人不该有想法。”
争吵起来,有人站起来推搡,被旁人拉开。
萧无翳的手指微微一顿。
就在刚才,他听到一句关键的话——“右臂胎记发烫”。
这句话他曾从妇人口中听过一次,现在又被提起。有人说那是邪祟附体的征兆,有人说那是祖先显灵,还有人说那是南岭火云宗的印记重现人间。
他不动声色。
他知道,这些话语背后藏着更深的东西。胎记发烫或许只是借口,真正发烫的是她压抑已久的心。她不是突然发疯,而是一直清醒,只是终于忍到了尽头。
太阳移过头顶,正午将至。
集市进入最热闹的时辰。肉摊剁骨砰砰作响,菜筐堆得老高,卖豆腐的老头吆喝着称斤两。孩子们围着糖画摊转圈,大人挤在布庄前摸料子。喧嚣声中,关于姜绫的议论仍未停止,只是从街头转入巷尾,从明处转入暗处。
有人开始担忧后果。
“她这样闹,以后怕是难在镇上立足。”
“她爹会不会把她锁起来?”
“说不定连夜送走。”
“往哪儿送?亲戚都不愿沾这麻烦。”
“要我说,她就该趁早离开。”
但也有人隐隐期待。
“我就想看看,城府那边到底怎么收场。”
“要是她真挺住了,以后咱们说话也能硬气点。”
“你是盼着天下大乱?”
“不是乱,是换个活法。”
萧无翳缓缓吸了一口气。
胸腔内一片沉静。
他没有表态,也不曾参与任何讨论。他只是坐在那里,听着每一句评论,记住每一个名字,感受每一份情绪的起伏。他知道,这不是普通的八卦闲谈,而是一场无声的审判——整个小镇正在通过语言,裁定一个女子是否有资格主宰自己的命运。
而裁定的结果,尚未出炉。
临近午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西街传来。
一名少年气喘吁吁跑过主街,手里攥着一封信,直奔镇南而去。路上有人拦住问:“出什么事了?”
“城府来人了!正式文书送到姜家门口,让她父亲明日进城回话!”
“啥内容?”
“不知道,但听送信的差役说,语气严厉,怕是要追究‘毁约辱亲’之罪!”
消息瞬间炸开。
茶摊上摔了茶碗,布庄里停下算账,连卖糖葫芦的老人都怔住了。
追究罪责?
这不是普通的退婚纠纷了。
这意味着官府可能介入,意味着铁匠父女或将面临罚银、拘押,甚至列入镇籍黑名单,永不得承揽公差。
人群骚动起来。
有人幸灾乐祸:“这下看她怎么办!”
有人忧心忡忡:“完了,这回真惹祸了。”
也有人咬牙切齿:“凭什么?女人就不能说个‘不’字?”
议论声陡然拔高,几乎盖过了集市的喧闹。
萧无翳依旧端坐原地。
他听到这一切,手指缓缓滑过枣木杖的纹路,最终停在杖首那一圈刻痕处。那是他昨夜所留的标记,代表着他对局势的初步判定。
坤上震下。
地雷之势,蓄而未发。
他没有睁眼,也没有起身离去。
他知道,风暴才刚刚开始酝酿。
而他仍坐在风口。
阳光移动了一寸,照在他脚边。尘埃在光柱中浮游,一如昨夜屋内的景象。只是这一次,他不再只是看着。
他已经成了局的一部分。
远处,姜家院落紧闭大门,门缝里透不出一丝声响。门槛外散落着破碎的聘礼盒、撕毁的庚帖残页、断裂的红绸带。一只金簪斜插在泥里,映着日光,闪了一下。
屋内无人露面。
镇上的人还在议论。
萧无翳坐在老槐树下,双目覆绫,手持枣木杖,外表如旧,未参与任何讨论,亦未采取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