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北面吹来,带着一丝潮湿的气息,拂过萧无翳的耳际。他坐在老槐树下,灰布棉袍贴着身子,枣木杖横在膝上,白绫覆眼,面容沉静如常。盲犬卧在一旁,鼻翼微动,耳朵朝风来的方向转了半寸,随即又伏下头去。
萧无翳没有动,但指尖在杖首轻轻一划,留下一道新的刻痕。他记得刚才那一瞬——风起时,空气中的土腥味比往风从北面吹来,带着一丝潮湿的气息。萧无翳的指尖微微一颤,随即收回搭在杖首的手,轻轻抚过左耳垂。三颗朱砂痣贴着皮肤,凉得像铁钉嵌进肉里。他不动声色地吸了一口气,鼻腔中弥漫着泥土与枯草混合的气味——那是雨前最寻常的味道,可今日不同。空气沉得太匀,云层压得低而整,没有雷音,也没有飞鸟惊起,连远处山口的风都静了。这种静不是停歇,是蓄势。
他坐在老槐树下,灰布棉袍裹身,白绫覆眼,双手交叠置于枣木杖上。自昨日午后起,他便一直在这儿,姿势未变。镇民早已习惯他的存在,如同习惯街角那风从北面吹来,带着一丝潮湿的气息,拂过老槐树的枝叶,发出细微的沙响。萧无翳坐在树下,灰布棉袍贴着脊背,白绫覆眼,双手交叠于枣木杖上,姿势未变。他指尖微微一颤,不是因为冷,而是感知到了空气中土腥味的加重、湿度的抬升,以及远处山口风向的微妙偏移。
他知道,雨要来了。
可他也知道,这雨不会一直下。
连日阴云压顶,镇民早已习惯了抬头看天时皱眉。药农们说草根泡了水就烂,铁匠说炉火受潮难燃,连街角卖糖糕的老妇都抱怨竹筐受潮粘底。雨水将至,已是共识。但萧无翳却在刚才那一瞬,听出了风里的变化——北风穿谷而入,虽湿却不滞,流动中有断续之感,像是被什么力量强行截断又接续。这是气流对冲的前兆,三日后午时,必有裂隙。
他不动声色,只将左耳垂轻轻一触。三颗朱砂痣冰凉如常,没有发烫,也没有预警。这不是命轨棋眼的提示,只是他作为盲者多年练就的本能:听风辨雨,闻土知潮,靠耳朵和鼻子活下来的本事。
这时,脚步声由远及近,轻快却不急促。是个孩子,提着篮子,踩着石板路走来。篮中装着几把刚采的草药,叶片微湿,但未淋透。萧无翳听得出,那篮子是竹编的,底部有补过的裂痕,走路时会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他在树影外停下,似乎是想绕开卜摊。但风忽然转了个方向,把一股湿气卷到他脸上,他打了个喷嚏。
就是现在。
萧无翳抬起手,用枣木杖首轻叩地面两下,声音不重,却恰好落在孩子停步的间隙里。
孩子听见了,回头望来。他不过十一二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衫,裤脚卷到小腿,脚上是一双破底布鞋。他认得这个坐在这里多年的盲少年,听说能算准人行踪、能断梦兆吉凶,但也有人说他是瞎猫碰上死耗子。
“你。”萧无翳开口,声音不高,也不低,刚好能让他听见,“过来。”
孩子迟疑了一下,还是走上前。他站在三步外,没敢再近。他知道这人看不见,可那白绫下的眼睛总让人觉得……好像在看着自己。
“去镇长家。”萧无翳说,“只带一句话。”
孩子愣住:“啥话?”
“三日后午时,雨必停。”
孩子眨了眨眼,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啥?雨……停?”
“话到即可,不论真假。”萧无翳语气平稳,没有解释,也没有重复,“说完便走,不必等回话。”
孩子张了张嘴,还想问是谁让传的、要不要留名、镇长会不会信……但他看见那人依旧坐着,手搭在杖上,神情毫无波动,仿佛刚才那句话不是预言,而是一句日常吩咐。
他不敢再多问,转身就跑。
起初他还走得快些,可跑出十几步后,心头一热,忍不住回头看了眼。那盲少年仍坐在原地,像一块嵌进树影里的石头,风吹不动,声惊不扰。
他咽了口唾沫,加快脚步,朝镇长宅院的方向奔去。
路上遇到一个挑担的老汉,是常在集市卖柴的熟人。老汉见他跑得急,喊了一嗓子:“小石头,哪儿去啊?”
孩子本不想答,可话已到嘴边,脱口而出:“我去给镇长传话!”
“传啥?”老汉好奇。
“三日后午时,雨必停。”孩子说完才觉不对,赶紧捂住嘴。
老汉一愣,随即哈哈大笑:“你疯啦?这天眼看就要塌下来了,你还说雨要停?谁让你传的?是不是哪家娃儿跟你闹着玩?”
“不是闹着玩!”孩子急了,“是槐树底下那个卜卦的!他说让我只传这一句,别的不用管!”
老汉笑声戛然而止。
他放下扁担,盯着孩子看了好几秒,眉头慢慢皱起。
“萧家小子?”他低声念了一句,“那个瞎眼的?”
孩子点头。
老汉没再笑。他想起三天前,有个妇人来找那少年问儿子归期,少年说三日后辰时西路口有红巾少年归,莫迎否则冲煞。结果真有个红巾少年骑马回来,他娘跑去迎接,当场摔了一跤,腿骨断裂。当时他还当是巧合,如今再听这话,心里竟生出几分寒意。
“三日后午时……雨必停?”他喃喃道。
孩子不再停留,拔腿又跑。
消息却已随风散开。
卖柴老汉放下担子,走到茶棚坐下,把这话告诉掌柜。掌柜正在煮水,听了直摇头:“荒唐!这天气,哪有说停就停的道理?”
旁边一个修补渔网的汉子插嘴:“可你们忘了前些日子山崩的事?那陆百草进山前,他也劝过,说走断崖小道有凶险,没人信。结果呢?”
众人沉默。
“他是瞎子,怎么知道天象?”有人质疑。
“他看不见,可他会听。”渔网汉子低声说,“我爹说过,从前有种观天人,耳朵比眼睛还灵。风从哪来,云在哪聚,雨落几寸,都能听出来。”
“那你信?”有人冷笑。
“我不信。”汉子老实答,“但我也不敢不信。”
话音未落,又有两人路过,听见议论,停下脚步。一人问:“谁说雨要停?”
“是槐树底下那个卜者,让个童子传的话。”
“哪个童子?”
“叫小石头的那个。”
“他人呢?”
“早跑了,说是传完就走,不等回话。”
人们开始交头接耳。原本只是街头闲谈,此刻却有了分量。一个盲眼少年,不出摊,不收钱,不写文书,不立字据,仅凭一句口信,断言天时。
太狂。
也太准。
有人嗤之以鼻:“他怕是想出名想疯了。这种话要是应验了,全镇人都得跪着他;要是不应验,也不过是个瞎子胡言,谁还能治他的罪?”
也有人低语:“可他之前也没说过大话。每一卦都短,每一条都具体,从不笼统。你说他蒙,可哪一次是全错的?”
“那也不能拿天象开玩笑!”一个老塾师模样的人拍桌,“天时自有司天监掌管,岂容民间术士妄议?”
“他不是术士。”角落里一个声音响起。是个年轻农夫,常来问耕种时辰。“他是卜者。问的是人事,断的是吉凶。可这次……是他主动开口。”
众人皆静。
这句话说得轻,却重如擂鼓。
以往都是人问他,他答。从不主动言事,更不干涉政务。如今却派童子直通镇长,传一句关乎全镇生计的天象之语——这不是占卜,是干预。
而且,时机太巧。
就在私盐流言四起、民心浮动之际,突然跳出一个人,说三日后午时雨必停。这雨若不停,百姓存粮受潮,牲畜染病,盐路更乱;若真停了……谁掌控了这个信息,谁就掌握了人心。
“他是想当镇长的谋士?”有人猜测。
“谋士用得着藏在树下三年?”另一人反问。
“那他是想造势?”
“造什么势?等雨停了,他就能说自己通天?”
争论愈烈,声音渐高。有人往老槐树方向张望,想看看那盲少年是否还在。
果然在。
他坐在原地,姿势未改,白绫覆眼,双手交叠于杖上,像从未动过。
可正是这份不动,让人愈发不安。
若是寻常人放话,早就翘首盼应,或躲进屋里避责。可他不躲,不迎,不辩,不说第二句。仿佛那句话不是出自他口,而是风路过时顺便捎走的一粒尘。
“这人……邪性。”卖柴老汉低声说。
“不是邪性。”渔网汉子摇头,“是沉。”
“沉?”
“像井底的石,压得住话,也压得住心。”
他们说话时,已有几个镇民朝老槐树走来,似有意求证。可走近了,却又停下。
他们看着那灰袍少年,看他安静的样子,竟没人敢先开口。
有人想问:“你真这么说?”
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万一他说“我没说”,你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