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一他说“我说了”,你又信不信?
更怕的是,他什么都不说。
就这么坐着,让你自己琢磨,越想越怕。
最终,几人互相看了一眼,默默退开。
只有一个老妇留下,站得稍近。她儿子前些日子出远门,曾来问过归期,少年说“七日内必返”,结果第六日晚上就回来了。她信他一半。
她犹豫片刻,终于开口:“先生……您刚才,真是让童子去传话了?”
萧无翳没有回应。
他像没听见。
老妇等了几息,见他不动,只好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她走后,树下重归寂静。
风再次吹过,树叶沙响,尘埃浮起。
萧无翳的手指,在杖首轻轻划过一道刻痕。
艮上兑下。
山泽通气。
他闭目,呼吸平缓,仿佛刚才那句话,不过是随手丢出的一粒石子,至于激起多大波澜,与他无关。
可他知道,话已传出,风已起。
接下来,只需等待。
镇长宅院外,小石头气喘吁吁地停下。
他站在门前石阶下,望着那扇黑漆大门,心跳如鼓。
他从没来过这里。镇长是大人物,平日出门都有人开道,说话声音洪亮,训斥差役时连墙皮都抖。
他一个采药童子,凭什么进去传话?
可那人说了:“说完便走,不必等回话。”
他咬了咬牙,上前敲门。
“咚、咚、咚。”
三声过后,门开了一条缝,露出半张脸,是镇长家的仆役。
“谁?”
“我……我是来传话的。”
“传话?谁让你来的?”
“槐树底下那个卜卦的。”
仆役皱眉:“他又有什么鬼话?”
小石头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三日后午时,雨必停。”
说完,他立刻转身就跑。
仆役愣在原地,门缝都没来得及关。
他重复了一遍:“三日后午时……雨必停?”
他笑了,摇摇头,正要关门,却见自家主人从堂屋走出,问道:“外面吵什么?”
“没啥。”仆役答,“就是那个瞎眼卜者,让个童子来传话,说三日后午时雨必停。”
镇长脚步一顿。
他四十出头,身材瘦削,常年握笔的手指有些弯曲,眼下有青黑,显是操劳过度。他最近为私盐之事焦头烂额,官府催查,商户推诿,百姓抢购,局势一日紧过一日。
他本不信鬼神,可这几日夜里总做噩梦,梦见自己站在空旷的市集上,头顶乌云翻滚,脚下积水成河,无人应答,无人听令。醒来后,案头那本《谏妖祀疏》仍未写完。
他皱眉:“他主动传话?”
“是。”仆役答,“童子说完就跑了,没留名字,也没要赏。”
镇长沉默片刻,忽然问:“他以前这样传过话吗?”
“没有。”仆役摇头,“他一向等人来问,从不开口。”
镇长眼神微动。
他缓缓走进堂屋,坐回案前。
窗外天色阴沉,风穿过庭院,吹动檐下铜铃,叮当轻响。
他盯着桌上那份尚未批复的公文,良久未动。
然后,他提笔,在空白处写下四个字:
“三日之后。”
笔尖顿住。
他没有继续写下去。
但那一瞬间,他已经决定——这件事,不能不管。
市集上,消息已传开。
“你听说了吗?那个瞎子说三日后午时雨必停!”
“哪个瞎子?槐树底下的?”
“还能有哪个?”
“他疯了吧?这天眼瞅着就要下雨了!”
“可他是让童子亲自去镇长家传的话!”
“真的?”
“千真万确!小石头亲口说的!”
人们议论纷纷,有人笑,有人疑,有人怒,有人惊。
一个卖陶器的汉子冷笑:“他要是真能知道天时,怎么不去京城当钦天监?在这儿摆什么摊?”
旁边一个老农却低声说:“可你记得去年霜降提前那回?他贴了张纸条在树上,写着‘初八起寒,速收豆’。我家晚收一天,豆子全冻了。邻居家听了的,都收上了。”
众人皆静。
这事没人提起过,可确实存在。
那张纸条第二天就被风吹走了,没人当回事。可后来官府通报,当年霜降的确提前了三天。
“他是……一直在等?”有人喃喃。
“等什么?”
“等一句话,能让全镇人听见。”
此时,夕阳西斜,天边乌云翻涌,雷声隐隐自远山传来。
一场大雨,似乎已在路上。
可就在这风雨欲来的时刻,一句话却逆风而上,钉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三日后午时,雨必停。
不是“可能”,不是“或许”,而是“必停”。
斩钉截铁,不留余地。
人们抬头看天,又低头看地。
然后,不约而同地,望向镇东那棵老槐树。
树下,那人依旧坐着。
风掀起他灰袍的一角,白绫在额前轻轻飘动。